(1786—1856)江苏上元人,字伯言。道光三年进士,官户部郎中。师事桐城派姚鼐,专力古文,居京师二十余年,有盛名。诗亦清秀。晚年主讲扬州书院。有《柏枧山房文集》。
余为董文恪公作行状,尽览其奏议。其任安徽巡抚,奏准棚民开山事甚力。大旨言:与棚民相告讦者,皆溺于龙脉风水之说,至有以数百亩之山,保一棺之土;弃典礼,荒地利,不可施行。而棚民能攻苦茹淡于丛山峻岭、人迹不可通之地,开种旱谷,以佐稻粱。人无闲民,地无遗利,于策至便,不可禁止,以启事端。余览其说而是之。
及余来宣城,问诸乡人。皆言:未开之山,土坚石固,草树茂密,腐叶积数年,可二三寸。每天雨,从树至叶,从叶至土石,历石罅滴沥成泉。其下水也缓,又水下而土不随其下。水缓,故低田受之不为灾;而半月不雨,高田犹受其浸溉。今以斤斧童其山,而以锄犁疏其土,一雨未毕,沙石随下,奔流注壑涧中,皆填污不可贮水,毕至洼田中乃止。及洼田竭,而山田之水无继者。是为开不毛之土,而病有谷之田;利无税之佣,而瘠有税之户也。余亦闻其说而是之。
嗟夫!利害之不能两全也久矣。由前之说,可以息事;由后之说,可以保利。若无失其利,而又不至如董公之所忧,则吾盖未得其术也。故记之以俟夫习民事者。
十日不踏兴胜寺,张子讶我何深藏。谓疑幽忧属末疾,岂知发兴搜诗肠。
我初学此无检束,虞初九百恣荒唐。稍参涪翁变诗派,意趣结约无飞扬。
十年弃置久不事,解散韬帙从忀徉。含毫叩景偶一试,忽觉泥井生寒浆。
浓书细字急不择,蝼蚓诘曲肥鸦旁。到口有物当一吐,安能呐舌如周昌。
古人精严有真放,下手得快天机张。六朝文士不解此,散叶骏马驱跛羊。
三辰分光精气薄,语言缩畜如羸尪。虽然此中有泾渭,岂得芜秽夸汪洋。
句律稍悟嗟已晚,嗜好多可无专场。千金狐裘饰羔袖,汉冠晋制兼唐装。
吾文所病亦在此,自成一家今未尝。当年猛志压崔蔡,翻恐汪魏相低昂。
先生不嗔后生笑,所虑惟此余寻常。谁与吾党二三子,妙解知我非猖狂。
我年未及十,我祖授书时。襟裾戒牛马,解授城南诗。
覆醢悲子路,读记泪绠縻。谓我有文性,祖亦为嘘唏。
先子留上都,我母课中闺。《文选》苦难字,背诵行迟迟。
十九始出游,杂览如乱丝。揽取得尺寸,首尾终迷离。
吴门遇王渭,交我顾广圻。语我六书学,训诂宜兼之。
凡校古人书,不以他书资。古书各义例,熟玩窥其嚱。
惭非性所好,负此良友规。颇独好文词,俳偶自娱嬉。
异之管君同,谓此不足为。此犹冠玉耳,不见骨与皮。
皮骨且不见,安能为妍媸。是时文派多,独契桐城师。
洪钟未殚叩,閟响忽我遗。言往理稍出,徐徐会其机。
读书如养生,薰莸不同脾。岂食大官羊,腥膢离蟛蜞。
三史范已孱,陈寿无华词。五代事简略,词义独恢恢。
《老》《庄》《荀》《韩》,《国策》逮《楚词》。《淮南》《吕春秋》,谲诡而倡披。
六经为稻粱,此亦膏与脂。不可一日无,使人发华滋。
适口莫如约,拙养聊自怡。刘君称汉圣,董生书玉杯。
谢力有未能,吾知固有涯。吾子天骨高,古风还可追。
鹄卵在啄抱,庚桑惭鲁鸡。傥欲师古人,为子诵所宜。
春红已退夏绿疏,黄花未来人意孤。谁欤发艳回春腴,游龙作花红扶苏。
髲𩭝八尺堆珊瑚,荡摇秋空如画图。世人但夸颜色姝,岂知直干中不枯。
忍使花落随犁锄,我师巡圃为踟蹰。试以为杖轻若无,刊落枝叶除根须。
以铁为距漆作肤,策之稳步如安车。子美桃竹能给扶,昌黎赤藤杖自娱。
风流文彩二子都,惜哉迁谪随江湖。岂若此杖忘崎岖,侍师缓步留天衢。
七十谢政神蘧蘧,春光澹沱梨云铺。昆明芙蓉能白朱,与尔同佩花间壶。
园官十客相友于,乃知草木遇各殊。赤藤桃竹愧不如,岂惟赤藤桃竹愧,不如孔光乃使灵寿污。
江宁府城,其西北包卢龙山而止。余尝求小盘谷,至其地,土人或曰无有。唯大竹蔽天,多歧路,曲折广狭如一,探之不可穷。闻犬声,乃急赴之,卒不见人。
熟五斗米顷,行抵寺,曰归云堂。土田宽舒,居民以桂为业。寺傍有草径甚微,南出之,乃坠大谷。四山皆大桂树,随山陂陀。其状若仰大盂,空响内贮,謦欬不得他逸;寂寥无声,而耳听常满。渊水积焉,尽山麓而止。
由寺北行,至卢龙山,其中阬谷洼隆,若井灶龈腭之状。或曰:“遗老所避兵者,三十六茅庵,七十二团瓢,皆当其地。”
日且暮,乃登山循城而归。瞑色下积,月光布其上。俯视万影摩荡,若鱼龙起伏波浪中。诸人皆曰:“此万竹蔽天处也。所谓小盘谷,殆近之矣。”
同游者,侯振廷舅氏、管君异之、马君湘帆、欧生岳庵、弟念勤,凡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