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

史记·封禅书

司马迁 司马迁〔两汉〕

  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盖有无其应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瑞见而不臻乎泰山者也。虽受命而功不至,至梁父矣而德不洽,洽矣而日有不暇给,是以即事用希。传曰:“三年不为礼,礼必废;三年不为乐,乐必坏。”每世之隆,则封禅答焉,及衰而息。厥旷远者千有馀载,近者数百载,故其仪阙然堙灭,其详不可得而记闻云。

  尚书曰,舜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遂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山川,遍群神。辑五瑞,择吉月日,见四岳诸牧,还瑞。岁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岱宗,泰山也。柴,望秩于山川。遂觐东后。东后者,诸侯也。合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五月,巡狩至南岳。南岳,衡山也。八月,巡狩至西岳。西岳,华山也。十一月,巡狩至北岳。北岳,恆山也。皆如岱宗之礼。中岳,嵩高也。五载一巡狩。

  禹遵之。后十四世,至帝孔甲,淫德好神,神渎,二龙去之。其后三世,汤伐桀,欲迁夏社,不可,作夏社。后八世,至帝太戊,有桑穀生於廷,一暮大拱,惧。伊陟曰:“妖不胜德。”太戊修德,桑穀死。伊陟赞巫咸,巫咸之兴自此始。后十四世,帝武丁得傅说为相,殷复兴焉,称高宗。有雉登鼎耳雊,武丁惧。祖己曰:“修德。”武丁从之,位以永宁。后五世,帝武乙慢神而震死。后三世,帝纣淫乱,武王伐之。由此观之,始未尝不肃祗,后稍怠慢也。

  周官曰,冬日至,祀天於南郊,迎长日之至;夏日至,祭地祗。皆用乐舞,而神乃可得而礼也。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岳视三公,四渎视诸侯,诸侯祭其疆内名山大川。四渎者,江、河、淮、济也。天子曰明堂、辟雍,诸侯曰泮宫。

  周公既相成王,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自禹兴而修社祀,后稷稼穑,故有稷祠,郊社所从来尚矣。

  自周克殷后十四世,世益衰,礼乐废,诸侯恣行,而幽王为犬戎所败,周东徙雒邑。秦襄公攻戎救周,始列为诸侯。秦襄公既侯,居西垂,自以为主少暤之神,作西畤,祠白帝,其牲用駵驹黄牛羝羊各一云。其后十六年,秦文公东猎汧渭之间,卜居之而吉。文公梦黄蛇自天下属地,其口止於鄜衍。文公问史敦,敦曰:“此上帝之徵,君其祠之。”於是作鄜畤,用三牲郊祭白帝焉。

  自未作鄜畤也,而雍旁故有吴阳武畤,雍东有好畤,皆废无祠。或曰:“自古以雍州积高,神明之隩,故立畤郊上帝,诸神祠皆聚云。盖黄帝时尝用事,虽晚周亦郊焉。”其语不经见,缙绅者不道。

  作鄜畤后九年,文公获若石云,于陈仓北阪城祠之。其神或岁不至,或岁数来,来也常以夜,光辉若流星,从东南来集于祠城,则若雄鸡,其声殷云,野鸡夜雊。以一牢祠,命曰陈宝。

  作鄜畤后七十八年,秦德公既立,卜居雍,“后子孙饮马於河”,遂都雍。雍之诸祠自此兴。用三百牢於鄜畤。作伏祠。磔狗邑四门,以御蛊菑。

  德公立二年卒。其后年,秦宣公作密畤於渭南,祭青帝。

  其后十四年,秦缪公立,病卧五日不寤;寤,乃言梦见上帝,上帝命缪公平晋乱。史书而记藏之府。而后世皆曰秦缪公上天。

  秦缪公即位九年,齐桓公既霸,会诸侯於葵丘,而欲封禅。管仲曰:“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记者十有二焉。昔无怀氏封泰山,禅云云;虙羲封泰山,禅云云;神农封泰山,禅云云;炎帝封泰山,禅云云;黄帝封泰山,禅亭亭;颛顼封泰山,禅云云;帝幹封泰山,禅云云;尧封泰山,禅云云;舜封泰山,禅云云;禹封泰山,禅会稽;汤封泰山,禅云云;周成王封泰山,禅社首:皆受命然后得封禅。”桓公曰:“寡人北伐山戎,过孤竹;西伐大夏,涉流沙,束马悬车,上卑耳之山;南伐至召陵,登熊耳山以望江汉。兵车之会三,而乘车之会六,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诸侯莫违我。昔三代受命,亦何以异乎?”於是管仲睹桓公不可穷以辞,因设之以事,曰:“古之封禅,鄗上之黍,北里之禾,所以为盛;江淮之间,一茅三脊,所以为藉也。东海致比目之鱼,西海致比翼之鸟,然后物有不召而自至者十有五焉。今凤皇麒麟不来,嘉穀不生,而蓬蒿藜莠茂,鸱枭数至,而欲封禅,毋乃不可乎?”於是桓公乃止。是岁,秦缪公内晋君夷吾。其后三置晋国之君,平其乱。缪公立三十九年而卒。

  其后百有馀年,而孔子论述六,传略言易姓而王,封泰山禅乎梁父者七十馀王矣,其俎豆之礼不章,盖难言之。或问禘之说,孔子曰:“不知。知禘之说,其於天下也视其掌。”诗云纣在位,文王受命,政不及泰山。武王克殷二年,天下未宁而崩。爰周德之洽维成王,成王之封禅则近之矣。及后陪臣执政,季氏旅於泰山,仲尼讥之。

  是时苌弘以方事周灵王,诸侯莫朝周,周力少,苌弘乃明鬼神事,设射貍首。貍首者,诸侯之不来者。依物怪欲以致诸侯。诸侯不从,而晋人执杀苌弘。周人之言方怪者自苌弘。

  其后百馀年,秦灵公作吴阳上畤,祭黄帝;作下畤,祭炎帝。

  后四十八年,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秦始与周合,合而离,五百岁当复合,合十七年而霸王出焉。”栎阳雨金,秦献公自以为得金瑞,故作畦畤栎阳而祀白帝。

  其后百二十岁而秦灭周,周之九鼎入于秦。或曰宋太丘社亡,而鼎没于泗水彭城下。

  其后百一十五年而秦并天下。

  秦始皇既并天下而帝,或曰:“黄帝得土德,黄龙地螾见。夏得木德,青龙止於郊,草木暢茂。殷得金德,银自山溢。周得火德,有赤乌之符。今秦变周,水德之时。昔秦文公出猎,获黑龙,此其水德之瑞。”於是秦更命河曰“德水”,以冬十月为年首,色上黑,度以六为名,音上大吕,事统上法。

  即帝位三年,东巡郡县,祠驺峄山,颂秦功业。於是徵从齐鲁之儒生博士七十人,至乎泰山下。诸儒生或议曰:“古者封禅为蒲车,恶伤山之土石草木;埽地而祭,席用菹秸,言其易遵也。”始皇闻此议各乖异,难施用,由此绌儒生。而遂除车道,上自泰山阳至巅,立石颂秦始皇帝德,明其得封也。从阴道下,禅於梁父。其礼颇采太祝之祀雍上帝所用,而封藏皆祕之,世不得而记也。

  始皇之上泰山,中阪遇暴风雨,休於大树下。诸儒生既绌,不得与用於封事之礼,闻始皇遇风雨,则讥之。

  於是始皇遂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求仙人羡门之属。八神将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以来作之。齐所以为齐,以天齐也。其祀绝莫知起时。八神:一曰天主,祠天齐。天齐渊水,居临菑南郊山下者。二曰地主,祠泰山梁父。盖天好阴,祠之必於高山之下,小山之上,命曰“畤”;地贵阳,祭之必於泽中圜丘云。三曰兵主,祠蚩尤。蚩尤在东平陆监乡,齐之西境也。四曰阴主,祠三山。五曰阳主,祠之罘。六曰月主,祠之莱山。皆在齐北,并勃海。七曰日主,祠成山。成山斗入海,最居齐东北隅,以迎日出云。八曰四时主,祠琅邪。琅邪在齐东方,盖岁之所始。皆各用一牢具祠,而巫祝所损益,珪币杂异焉。

  自齐威、宣之时,驺子之徒论著终始五德之运,及秦帝而齐人奏之,故始皇采用之。而宋毋忌、正伯侨、充尚、羡门高最后皆燕人,为方仙道,形解销化,依於鬼神之事。驺衍以阴阳主运显於诸侯,而燕齐海上之方士传其术不能通,然则怪迂阿谀苟合之徒自此兴,不可胜数也。

  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傅在勃海中,去人不远;患且至,则船风引而去。盖尝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银为宫阙。未至,望之如云;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临之,风辄引去,终莫能至云。世主莫不甘心焉。及至秦始皇并天下,至海上,则方士言之不可胜数。始皇自以为至海上而恐不及矣,使人乃赍童男女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风为解,曰未能至,望见之焉。其明年,始皇复游海上,至琅邪,过恆山,从上党归。后三年,游碣石,考入海方士,从上郡归。后五年,始皇南至湘山,遂登会稽,并海上,冀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药。不得,还至沙丘崩。

  二世元年,东巡碣石,并海南,历泰山,至会稽,皆礼祠之,而刻勒始皇所立石书旁,以章始皇之功德。其秋,诸侯畔秦。三年而二世弑死。

  始皇封禅之后十二岁,秦亡。诸儒生疾秦焚诗书,诛僇文学,百姓怨其法,天下畔之,皆讹曰:“始皇上泰山,为暴风雨所击,不得封禅。”此岂所谓无其德而用事者邪?

  昔三代之皆在河洛之间,故嵩高为中岳,而四岳各如其方,四渎咸在山东。至秦称帝,都咸阳,则五岳、四渎皆并在东方。自五帝以至秦,轶兴轶衰,名山大川或在诸侯,或在天子,其礼损益世殊,不可胜记。及秦并天下,令祠官所常奉天地名山大川鬼神可得而序也。

  於是自殽以东,名山五,大川祠二。曰太室。太室,嵩高也。恆山,泰山,会稽,湘山。水曰济,曰淮。春以脯酒为岁祠,因泮冻,秋涸冻,冬塞祷祠。其牲用牛犊各一,牢具珪币各异。

  自华以西,名山七,名川四。曰华山,薄山。薄山者,衰山也。岳山,岐山,吴岳,鸿冢,渎山。渎山,蜀之汶山。水曰河,祠临晋;沔,祠汉中;湫渊,祠朝;江水,祠蜀。亦春秋泮涸祷塞,如东方名山川;而牲牛犊牢具珪币各异。而四大冢鸿、岐、吴、岳,皆有尝禾。

  陈宝节来祠。其河加有尝醪。此皆在雍州之域,近天子之都,故加车一乘,
驹四。

  霸、产、长水、沣、涝、泾、渭皆非大川,以近咸阳,尽得比山川祠,而无诸加。

  汧、洛二渊,鸣泽、蒲山、岳鞚山之属,为小山川,亦皆岁祷塞泮涸祠,礼不必同。

  而雍有日、月、参、辰、南北斗、荧惑、太白、岁星、填星、、二十八宿、风伯、雨师、四海、九臣、十四臣、诸布、诸严、诸逑之属,百有馀庙。西亦有数十祠。於湖有周天子祠。於下邽有天神。沣、滈有昭明、天子辟池。於、亳有三社主之祠、寿星祠;而雍菅庙亦有杜主。杜主,故周之右将军,其在秦中,最小鬼之神者。各以岁时奉祠。

  唯雍四畤上帝为尊,其光景动人民唯陈宝。故雍四畤,春以为岁祷,因泮冻,秋涸冻,冬塞祠,五月尝驹,及四仲之月月祠,陈宝节来一祠。春夏用骍,秋冬用駵。畤驹四匹,木禺龙栾车一驷,木禺车马一驷,各如其帝色。黄犊羔各四,珪币各有数,皆生瘗埋,无俎豆之具。三年一郊。秦以冬十月为岁首,故常以十月上宿郊见,通权火,拜於咸阳之旁,而衣上白,其用如经祠云。西畤、畦畤,祠如其故,上不亲往。

  诸此祠皆太祝常主,以岁时奉祠之。至如他名山川诸鬼及八神之属,上过则祠,去则已。郡县远方神祠者,民各自奉祠,不领於天子之祝官。祝官有祕祝,即有菑祥,辄祝祠移过於下。

  汉兴,高祖之微时,尝杀大蛇。有物曰:“蛇,白帝子也,而杀者赤帝子。”高祖初起,祷丰枌榆社。徇沛,为沛公,则祠蚩尤,衅鼓旗。遂以十月至灞上,与诸侯平咸阳,立为汉王。因以十月为年首,而色上赤。

  二年,东击项籍而还入关,问:“故秦时上帝祠何帝也?”对曰:“四帝,有白、青、黄、赤帝之祠。”高祖曰:“吾闻天有五帝,而有四,何也?”莫知其说。於是高祖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乃立黑帝祠,命曰北畤。有司进祠,上不亲往。悉召故秦祝官,复置太祝、太宰,如其故仪礼。因令县为公社。下诏曰:“吾甚重祠而敬祭。今上帝之祭及山川诸神当祠者,各以其时礼祠之如故。”

  后四岁,天下已定,诏御史,令丰谨治枌榆社,常以四时春以羊彘祠之。令祝官立蚩尤之祠於长安。长安置祠祝官、女巫。其梁巫,祠天、地、天社、天水、房中、堂上之属;晋巫,祠五帝、东君、云中、司命、巫社、巫祠、族人、先炊之属;秦巫,祠社主、巫保、族累之属;荆巫,祠堂下、巫先、司命、施糜之属;九天巫,祠九天:皆以岁时祠宫中。其河巫祠河於临晋,而南山巫祠南山秦中。秦中者,二世皇帝。各有时。

  其后二岁,或曰周兴而邑邰,立后稷之祠,至今血食天下。於是高祖制诏御史:“其令郡国县立灵星祠,常以岁时祠以牛。”

  高祖十年春,有司请令县常以春月及腊祠社稷以羊豕,民里社各自财以祠。制曰:“可。”

  其后十八年,孝文帝即位。即位十三年,下诏曰:“今祕祝移过于下,朕甚不取。自今除之。”

  始名山大川在诸侯,诸侯祝各自奉祠,天子官不领。及齐、淮南国废,令太祝尽以岁时致礼如故。

  是岁,制曰:“朕即位十三年于今,赖宗庙之灵,社稷之福,方内艾安,民人靡疾。间者比年登,朕之不德,何以飨此?皆上帝诸神之赐也。盖闻古者飨其德必报其功,欲有增诸神祠。有司议增雍五畤路车各一乘,驾被具;西畤畦畤禺车各一乘,禺马四匹,驾被具;其河、湫、汉水加玉各二;及诸祠,各增广坛场,珪币俎豆以差加之。而祝釐者归福於朕,百姓不与焉。自今祝致敬,毋有所祈。”

  鲁人公孙臣上书曰:“始秦得水德,今汉受之,推终始传,则汉当土德,土德之应黄龙见。宜改正朔,易服色,色上黄。”是时丞相张苍好律历,以为汉乃水德之始,故河决金隄,其符也。年始冬十月,色外黑内赤,与德相应。如公孙臣言,非也。罢之。后三岁,黄龙见成纪。文帝乃召公孙臣,拜为博士,与诸生草改历服色事。其夏,下诏曰:“异物之神见于成纪,无害於民,岁以有年。朕祈郊上帝诸神,礼官议,无讳以劳朕。”有司皆曰“古者天子夏亲郊,祀上帝於郊,故曰郊”。於是夏四月,文帝始郊见雍五畤祠,衣皆上赤。

  其明年,赵人新垣平以望气见上,言“长安东北有神气,成五采,若人冠纟免焉。或曰东北神明之舍,西方神明之墓也。天瑞下,宜立祠上帝,以合符应”。於是作渭阳五帝庙,同宇,帝一殿,面各五门,各如其帝色。祠所用及仪亦如雍五畤。

  夏四月,文帝亲拜霸渭之会,以郊见渭阳五帝。五帝庙南临渭,北穿蒲池沟水,权火举而祠,若光煇然属天焉。於是贵平上大夫,赐累千金。而使博士诸生刺六经中作王制,谋议巡狩封禅事。

  文帝出长门,若见五人於道北,遂因其直北立五帝坛,祠以五牢具。

  其明年,新垣平使人持玉杯,上书阙下献之。平言上曰:“阙下有宝玉气来者。”已视之,果有献玉杯者,刻曰“人主延寿”。平又言“臣候日再中”。居顷之,日卻复中。於是始更以十七年为元年,令天下大酺。

  平言曰:“周鼎亡在泗水中,今河溢通泗,臣望东北汾阴直有金宝气,意周鼎其出乎?兆见不迎则不至。”於是上使使治庙汾阴南,临河,欲祠出周鼎。

  人有上书告新垣平所言气神事皆诈也。下平吏治,诛夷新垣平。自是之后,文帝怠於改正朔服色神明之事,而渭阳、长门五帝使祠官领,以时致礼,不往焉。

  明年,匈奴数入边,兴兵守御。后岁少不登。

  数年而孝景即位。十六年,祠官各以岁时祠如故,无有所兴,至今天子。

  今天子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

  元年,汉兴已六十馀岁矣,天下艾安,搢绅之属皆望天子封禅改正度也,而上乡儒术,招贤良,赵绾、王臧等以文学为公卿,欲议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诸侯。草巡狩封禅改历服色事未就。会窦太后治黄老言,不好儒术,使人微伺得赵绾等奸利事,召案绾、臧,绾、臧自杀,诸所兴为皆废。

  后六年,窦太后崩。其明年,徵文学之士公孙弘等。

  明年,今上初至雍,郊见五畤。后常三岁一郊。是时上求神君,舍之上林中氾氏观。神君者,长陵女子,以子死,见神於先后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君往祠,其后子孙以尊显。及今上即位,则厚礼置祠之内中。闻其言,不见其人云。

  是时李少君亦以祠灶、穀道、卻老方见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泽侯舍人,主方。匿其年及其生长,常自谓七十,能使物,卻老。其游以方遍诸侯。无妻子。人闻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馈遗之,常馀金钱衣食。人皆以为不治生业而饶给,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争事之。少君资好方,善为巧发奇中。尝从武安侯饮,坐中有九十馀老人,少君乃言与其大父游射处,老人为兒时从其大父,识其处,一坐尽惊。少君见上,上有故铜器,问少君。少君曰:“此器齐桓公十年陈於柏寝。”已而案其刻,果齐桓公器。一宫尽骇,以为少君神,数百岁人也。少君言上曰:“祠灶则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益寿而海中蓬莱仙者乃可见,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是也。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安期生食巨枣,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於是天子始亲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而事化丹沙诸药齐为黄金矣。

  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为化去不死,而使黄锤史宽舒受其方。求蓬莱安期生莫能得,而海上燕齐怪迂之方士多更来言神事矣。

  亳人谬忌奏祠太一方,曰:“天神贵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太一东南郊,用太牢,七日,为坛开八通之鬼道。”於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长安东南郊,常奉祠如忌方。其后人有上书,言“古者天子三年壹用太牢祠神三一:天一、地一、太一”。天子许之,令太祝领祠之於忌太一坛上,如其方。后人复有上书,言“古者天子常以春解祠,祠黄帝用一枭破镜;冥羊用羊祠;马行用一青牡马;太一、泽山君地长用牛;武夷君用乾鱼;阴阳使者以一牛”。令祠官领之如其方,而祠於忌太一坛旁。

  其后,天子苑有白鹿,以其皮为币,以发瑞应,造白金焉。

  其明年,郊雍,获一角兽,若麃然。有司曰:“陛下肃祗郊祀,上帝报享,锡一角兽,盖麟云。”於是以荐五畤,畤加一牛以燎。锡诸侯白金,风符应合于天也。

  於是济北王以为天子且封禅,乃上书献太山及其旁邑,天子以他县偿之。常山王有罪,迁,天子封其弟於真定,以续先王祀,而以常山为郡,然后五岳皆在天子之。

  其明年,齐人少翁以鬼神方见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夫人卒,少翁以方盖夜致王夫人及灶鬼之貌云,天子自帷中望见焉。於是乃拜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甚多,以客礼礼之。文成言曰:“上即欲与神通,宫室被服非象神,神物不至。”乃作画云气车,及各以胜日驾车辟恶鬼。又作甘泉宫,中为台室,画天、地、太一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岁馀,其方益衰,神不至。乃为帛书以饭牛,详不知,言曰此牛腹中有奇。杀视得书,书言甚怪。天子识其手书,问其人,果是伪书,於是诛文成将军,隐之。

  其后则又作柏梁、铜柱、承露仙人掌之属矣。

  文成死明年,天子病鼎湖甚,巫医无所不致,不愈。游水发根言上郡有巫,病而鬼神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问神君。神君言曰:“天子无忧病。病少愈,彊与我会甘泉。”於是病愈,遂起,幸甘泉,病良已。大赦,置寿宫神君。寿宫神君最贵者太一,其佐曰大禁、司命之属,皆从之。非可得见,闻其言,言与人音等。时去时来,来则风肃然。居室帷中。时昼言,然常以夜。天子祓,然后入。因巫为主人,关饮食。所以言,行下。又置寿宫、北宫,张羽旗,设供具,以礼神君。神君所言,上使人受书其言,命之曰“画法”。其所语,世俗之所知也,无绝殊者,而天子心独喜。其事祕,世莫知也。

  其后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数。一元曰“建”,二元以长星曰“光”,三元以郊得一角兽曰“狩”云。

  其明年冬,天子郊雍,议曰:“今上帝朕亲郊,而后土无祀,则礼不答也。”有司与太史公、祠官宽舒议:“天地牲角茧栗。今陛下亲祠后土,后土宜於泽中圜丘为五坛,坛一黄犊太牢具,已祠尽瘗,而从祠衣上黄。”於是天子遂东,始立后土祠汾阴脽丘,如宽舒等议。上亲望拜,如上帝礼。礼毕,天子遂至荥阳而还。过雒阳,下诏曰:“三代邈绝,远矣难存。其以三十里地封周后为周子南君,以奉其先祀焉。”是岁,天子始巡郡县,侵寻於泰山矣。

  其春,乐成侯上书言栾大。栾大,胶东宫人,故尝与文成将军同师,已而为胶东王尚方。而乐成侯姊为康王后,无子。康王死,他姬子立为王。而康后有淫行,与王不相中,相危以法。康后闻文成已死,而欲自媚於上,乃遣栾大因乐成侯求见言方。天子既诛文成,后悔其蚤死,惜其方不尽,及见栾大,大说。大为人长美,言多方略,而敢为大言处之不疑。大言曰:“臣常往来海中,见安期、羡门之属。顾以臣为贱,不信臣。又以为康王诸侯耳,不足与方。臣数言康王,康王又不用臣。臣之师曰:‘黄金可成,而河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也。’然臣恐效文成,则方士皆奄口,恶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马肝死耳。子诚能脩其方,我何爱乎!”大曰:“臣师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则贵其使者,令有亲属,以客礼待之,勿卑,使各佩其信印,乃可使通言於神人。神人尚肯邪不邪。致尊其使,然后可致也。”於是上使验小方,斗棋,棋自相触击。

  是时上方忧河决,而黄金不就,乃拜大为五利将军。居月馀,得四印,佩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印。制诏御史:“昔禹疏九江,决四渎。间者河溢皋陆,隄繇不息。朕临天下二十有八年,天若遗朕士而大通焉。乾称‘蜚龙’,‘鸿渐于般’,朕意庶几与焉。其以二千户封地士将军大为乐通侯。”赐列侯甲第,僮千人。乘轝斥车马帷幄器物以充其家。又以卫长公主妻之,赍金万斤,更命其邑曰当利公主。天子亲如五利之第。使者存问供给,相属於道。自大主将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献遗之。於是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将军”,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将军亦衣羽衣,夜立白茅上受印,以示不臣也。而佩“天道”者,且为天子道天神也。於是五利常夜祠其家,欲以下神。神未至而百鬼集矣,然颇能使之。其后装治行,东入海,求其师云。大见数月,佩六印,贵震天下,而海上燕齐之间,莫不搤捥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

  其夏六月中,汾阴巫锦为民祠魏脽后土营旁,见地如钩状,掊视得鼎。鼎大异於众鼎,文镂无款识,怪之,言吏。吏告河东太守胜,胜以闻。天子使使验问巫得鼎无奸诈,乃以礼祠,迎鼎至甘泉,从行,上荐之。至中山,曣翚,有黄云盖焉。有麃过,上自射之,因以祭云。至长安,公卿大夫皆议请尊宝鼎。天子曰:“间者河溢,岁数不登,故巡祭后土,祈为百姓育穀。今岁丰庑未报,鼎曷为出哉?”有司皆曰:“闻昔泰帝兴神鼎一,一者壹统,天地万物所系终也。黄帝作宝鼎三,象天地人。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皆尝亨
上帝鬼神。遭圣则兴,鼎迁于夏商。周德衰,宋之社亡,鼎乃沦没,伏而不见。颂云‘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鼎及鼒,不吴不骜,胡考之休’。今鼎至甘泉,光润龙变,承休无疆。合兹中山,有黄白云降盖,若兽为符,路弓乘矢,集获坛下,报祠大享。唯受命而帝者心知其意而合德焉。鼎宜见於祖祢,藏於帝廷,以合明应。”制曰:“可。”

  入海求蓬莱者,言蓬莱不远,而不能至者,殆不见其气。上乃遣望气佐候其气云。

  其秋,上幸雍,且郊。或曰“五帝,太一之佐也,宜立太一而上亲郊之”。上疑未定。齐人公孙卿曰:“今年得宝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与黄帝时等。”卿有札书曰:“黄帝得宝鼎宛朐,问於鬼臾区。鬼臾区对曰:‘帝得宝鼎神策,是岁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纪,终而复始。’於是黄帝迎日推策,后率二十岁复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黄帝仙登于天。”卿因所忠欲奏之。所忠视其书不经,疑其妄书,谢曰:“宝鼎事已决矣,尚何以为!”卿因嬖人奏之。上大说,乃召问卿。对曰:“受此书申公,申公已死。”上曰:“申公何人也?”卿曰:“申公,齐人。与安期生通,受黄帝言,无书,独有此鼎书。曰‘汉兴复当黄帝之时’。曰‘汉之圣者在高祖之孙且曾孙也。宝鼎出而与神通,封禅。封禅七十二王,唯黄帝得上泰山封’。申公曰:‘汉主亦当上封,上封能仙登天矣。黄帝时万诸侯,而神灵之封居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蛮夷,五在中国。中国华山、首山、太室、泰山、东莱,此五山黄帝之所常游,与神会。黄帝且战且学仙。患百姓非其道者,乃断斩非鬼神者。百馀岁然后得与神通。黄帝郊雍上帝,宿三月。鬼臾区号大鸿,死葬雍,故鸿冢是也。其后黄帝接万灵明廷。明廷者,甘泉也。所谓寒门者,谷口也。黄帝采首山铜,铸鼎於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珣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馀人,龙乃上去。馀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珣,龙珣拔,堕,堕黄帝之弓。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胡珣号,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其弓曰乌号。’”於是天子曰:“嗟乎!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鵕耳。”乃拜卿为郎,东使候神於太室。

  上遂郊雍,至陇西,西登崆峒,幸甘泉。令祠官宽舒等具太一祠坛,祠坛放薄忌太一坛,坛三垓。五帝坛环居其下,各如其方,黄帝西南,除八通鬼道。太一,其所用如雍一畤物,而加醴枣脯之属,杀一貍牛以为俎豆牢具。而五帝独有俎豆醴进。其下四方地,为醊食群神从者及北斗云。已祠,胙馀皆燎之。其牛色白,鹿居其中,彘在鹿中,水而洎之。祭日以牛,祭月以羊彘特。太一祝宰则衣紫及绣。五帝各如其色,日赤,月白。

  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昧爽,天字始郊拜太一。朝朝日,夕夕月,则揖;而见太一如雍郊礼。其赞飨曰:“天始以宝鼎神策授皇帝,朔而又朔,终而复始,皇帝敬拜见焉。”而衣上黄。其祠列火满坛,坛旁亨炊具。有司云“祠上有光焉”。公卿言“皇帝始郊见太一云阳,有司奉瑄玉嘉牲荐飨。是夜有美光,及昼,黄气上属天”。太史公、祠官宽舒等曰:“神灵之休,祐福兆祥,宜因此地光域立太畤坛以明应。令太祝领,秋及腊间祠。三岁天子一郊见。”

  其秋,为伐南越,告祷太一。以牡荆画幡日月北斗登龙,以象太一三星,为太一锋,命曰“灵旗”。为兵祷,则太史奉以指所伐国。而五利将军使不敢入海,之泰山祠。上使人随验,实毋所见。五利妄言见其师,其方尽,多不雠。上乃诛五利。

  其冬,公孙卿候神河南,言见仙人迹缑氏城上,有物如雉,往来城上。天子亲幸缑氏城视迹。问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者求之。其道非少宽假,神不来。言神事,事如迂诞,积以岁乃可致也。”於是郡国各除道,缮治宫观名山神祠所,以望幸。

  其春,既灭南越,上有嬖臣李延年以好音见。上善之,下公卿议,曰:“民间祠尚有鼓舞乐,今郊祀而无乐,岂称乎?”公卿曰:“古者祠天地皆有乐,而神祇可得而礼。”或曰:“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於是塞南越,祷祠太一、后土,始用乐舞,益召歌兒,作二十五弦及空侯琴瑟自此起。

  其来年冬,上议曰:“古者先振兵泽旅,然后封禅。”乃遂北巡朔方,勒兵十馀万,还祭黄帝冢桥山,释兵须如。上曰:“吾闻黄帝不死,今有冢,何也?”或对曰:“黄帝已仙上天,群臣葬其衣冠。”既至甘泉,为且用事泰山,先类祠太一。

  自得宝鼎,上与公卿诸生议封禅。封禅用希旷绝,莫知其仪礼,而群儒采封禅尚书、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齐人丁公年九十馀,曰:“封禅者,合不死之名也。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无风雨,遂上封矣。”上於是乃令诸儒习射牛,草封禅仪。数年,至且行。天子既闻公孙卿及方士之言,黄帝以上封禅,皆致怪物与神通,欲放黄帝以上接神仙人蓬莱士,高世比德於九皇,而颇采儒术以文之。群儒既已不能辨明封禅事,又牵拘於诗书古文而不能骋。上为封禅祠器示群儒,群儒或曰“不与古同”,徐偃又曰“太常诸生行礼不如鲁善”,周霸属图封禅事,於是上绌偃、霸,而尽罢诸儒不用。

  三月,遂东幸缑氏,礼登中岳太室。从官在山下闻若有言“万岁”云。问上,上不言;问下,下不言。於是以三百户封太室奉祠,命曰崇高邑。东上泰山,泰山之草木叶未生,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巅。

  上遂东巡海上,行礼祠八神。齐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万数,然无验者。乃益发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数千人求蓬莱神人。公孙卿持节常先行候名山,至东莱,言夜见大人,长数丈,就之则不见,见其迹甚大,类禽兽云。群臣有言见一老父牵狗,言“吾欲见巨公”,已忽不见。上即见大迹,未信,及群臣有言老父,则大以为仙人也。宿留海上,予方士传车及间使求仙人以千数。

  四月,还至奉高。上念诸儒及方士言封禅人人殊,不经,难施行。天子至梁父,礼祠地主。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荐绅,射牛行事。封泰山下东方,如郊祠太一之礼。封广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则有玉牒书,书祕。礼毕,天子独与侍中奉车子侯上泰山,亦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阴道。丙辰,禅泰山下阯东北肃然山,如祭后土礼。天子皆亲拜见,衣上黄而尽用乐焉。江淮间一茅三脊为神藉。五色土益杂封。纵远方奇兽蜚禽及白雉诸物,颇以加礼。兕牛犀象之属不用。皆至泰山祭后土。封禅祠;其夜若有光,昼有白云起封中。

  天子从禅还,坐明堂,群臣更上寿。於是制诏御史:“朕以眇眇之身承至尊,兢兢焉惧不任。维德菲薄,不明于礼乐。脩祠太一,若有象景光,箓如有望,震於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太山,至于梁父,而后禅肃然。自新,嘉与士大夫更始,赐民百户牛一酒十石,加年八十孤寡布帛二匹。复博、奉高、蛇丘、历城,无出今年租税。其大赦天下,如乙卯赦令。行所过毋有复作。事在二年前,皆勿听治。”又下诏曰:“古者天子五载一巡狩,用事泰山,诸侯有朝宿地。其令诸侯各治邸泰山下。”

  天子既已封泰山,无风雨灾,而方士更言蓬莱诸神若将可得,於是上欣然庶几遇之,乃复东至海上望,冀遇蓬莱焉。奉车子侯暴病,一日死。上乃遂去,并海上,北至碣石,巡自辽西,历北边至九原。五月,反至甘泉。有司言宝鼎出为元鼎,以今年为元封元年。

  其秋,有星茀于东井。后十馀日,有星茀于三能。望气王朔言:“候独见填星出如瓜,食顷复入焉。”有司皆曰:“陛下建汉家封禅,天其报德星云。”

  其来年冬,郊雍五帝。还,拜祝祠太一。赞飨曰:“德星昭衍,厥维休祥。寿星仍出,渊耀光明。信星昭见,皇帝敬拜太祝之享。”

  其春,公孙卿言见神人东莱山,若云“欲见天子”。天子於是幸缑氏城,拜卿为中大夫。遂至东莱,宿留之数日,无所见,见大人迹云。复遣方士求神怪采芝药以千数。是岁旱。於是天子既出无名,乃祷万里沙,过祠泰山。还至瓠子,自临塞决河,留二日,沈祠而去。使二卿将卒塞决河,徙二渠,复禹之故迹焉。

  是时既灭两越,越人勇之乃言“越人俗鬼,而其祠皆见鬼,数有效。昔东瓯王敬鬼,寿百六十岁。后世怠慢,故衰秏”。乃令越巫立越祝祠,安台无坛,亦祠天神上帝百鬼,而以鸡卜。上信之,越祠鸡卜始用。

  公孙卿曰:“仙人可见,而上往常遽,以故不见。今陛下可为观,如缑城,置脯枣,神人宜可致也。且仙人好楼居。”於是上令长安则作蜚廉桂观,甘泉则作益延寿观,使卿持节设具而候神人。乃作通天茎台,置祠具其下,将招来仙神人之属。於是甘泉更置前殿,始广诸宫室。夏,有芝生殿房内中。天子为塞河,兴通天台,若见有光云,乃下诏:“甘泉房中生芝九茎,赦天下,毋有复作。”

  其明年,伐朝鲜。夏,旱。公孙卿曰:“黄帝时封则天旱,乾封三年。”上乃下诏曰:“天旱,意乾封乎?其令天下尊祠灵星焉。”

  其明年,上郊雍,通回中道,巡之。春,至鸣泽,从西河归。

  其明年冬,上巡南郡,至江陵而东。登礼灊之天柱山,号曰南岳。浮江,自寻阳出枞阳,过彭蠡,礼其名山川。北至琅邪,并海上。四月中,至奉高脩封焉。

  初,天子封泰山,泰山东北阯古时有明堂处,处险不敞。上欲治明堂奉高旁,未晓其制度。济南人公
带上黄帝时明堂图。明堂图中有一殿,四面无壁,以茅盖,通水,圜宫垣为衤复道,上有楼,从西南入,命曰昆仑,天子从之入,以拜祠上帝焉。於是上令奉高作明堂汶上,如带图。及五年脩封,则祠太一、五帝於明堂上坐,令高皇帝祠坐对之。祠后土於下房,以二十太牢。天子从昆仑道入,始拜明堂如郊礼。礼毕,燎堂下。而上又上泰山,自有祕祠其巅。而泰山下祠五帝,各如其方,黄帝并赤帝,而有司侍祠焉。山上举火,下悉应之。

  其后二岁,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推历者以本统。天子亲至泰山,以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日祠上帝明堂,毋脩封禅。其赞飨曰:“天增授皇帝太元神策,周而复始。皇帝敬拜太一。”东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验,然益遣,冀遇之。

  十一月乙酉,柏梁灾。十二月甲午朔,上亲禅高里,祠后土。临勃海,将以望祀蓬莱之属,冀至殊廷焉。

  上还,以柏梁灾故,朝受计甘泉。公孙卿曰:“黄帝就青灵台,十二日烧,黄帝乃治明廷。明廷,甘泉也。”方士多言古帝王有都甘泉者。其后天子又朝诸侯甘泉,甘泉作诸侯邸。勇之乃曰:“越俗有火灾,复起屋必以大,用胜服之。”於是作建章宫,度为千门万户。前殿度高未央。其东则凤阙,高二十馀丈。其西则唐中,数十里虎圈。其北治大池,渐台高二十馀丈,命曰太液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象海中神山龟鱼之属。其南有玉堂、璧门、大鸟之属。乃立神明台、井幹楼,度五十丈,辇道相属焉。

  夏,汉改历,以正月为岁首,而色上黄,官名更印章以五字,为太初元年。是岁,西伐大宛。蝗大起。丁夫人、雒阳虞初等以方祠诅匈奴、大宛焉。

  其明年,有司上言雍五畤无牢熟具,芬芳不备。乃令祠官进畤犊牢具,色食所胜,而以木禺马代驹焉。独五月尝驹,行亲郊用驹。及诸名山川用驹者,悉以木禺马代。行过,乃用驹。他礼如故。

  其明年,东巡海上,考神仙之属,未有验者。方士有言“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以候神人於执期,命曰迎年”。上许作之如方,命曰明年。上亲礼祠上帝焉。

  公
带曰:“黄帝时虽封泰山,然风后、封巨、岐伯令黄帝封东泰山,禅凡山,合符,然后不死焉。”天子既令设祠具,至东泰山,泰山卑小,不称其声,乃令祠官礼之,而不封禅焉。其后令带奉祠候神物。夏,遂还泰山,脩五年之礼如前,而加以禅祠石闾。石闾者,在泰山下阯南方,方士多言此仙人之闾也,故上亲禅焉。

  其后五年,复至泰山脩封。还过祭恆山。

  今天子所兴祠,太一、后土,三年亲郊祠,建汉家封禅,五年一脩封。薄忌太一及三一、冥羊、马行、赤星,五,宽舒之祠官以岁时致礼。凡六祠,皆太祝领之。至如八神诸神,明年、凡山他名祠,行过则祠,行去则已。方士所兴祠,各自主,其人终则已,祠官不主。他祠皆如其故。今上封禅,其后十二岁而还,遍於五岳、四渎矣。而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莱,终无有验。而公孙卿之候神者,犹以大人之迹为解,无有效。天子益怠厌方士之怪迂语矣,然羁縻不绝,冀遇其真。自此之后,方士言神祠者弥众,然其效可睹矣。

  太史公曰:余从巡祭天地诸神名山川而封禅焉。入寿宫侍祠神语,究观方士祠官之意,於是退而论次自古以来用事於鬼神者,具见其表里。后有君子,得以览焉。若至俎豆珪币之详,献酬之礼,则有司存。

  礼载“升中”,书称“肆类”。古今盛典,皇王能事。登封报天,降禅除地。飞英腾实,金泥石记。汉承遗绪,斯道不坠。仙闾、肃然,扬休勒志。

司马迁

司马迁

司马迁(前145年或前135年~不可考),字子长,生于龙门(西汉夏阳、即今陕西省韩城市,另说今山西省河津市),西汉史学家、文学家、思想家。司马谈之子,任太史令,被后世尊称为史迁、太史公、历史之父。他以其“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史识创作了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原名《太史公书》)。被公认为是中国史书的典范,该书记载了从上古传说中的黄帝时期,到汉武帝元狩元年,长达3000多年的历史,是“二十四史”之首,被鲁迅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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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折

(冲末扮殿头官领张千上,云)淡淡濛濛映晓星,海潮捧现日东升。九重阊阖开宫殿,文武班齐贺圣明。小官殿头官是也。方今大汉,圣人在位,节俭宽洪,施恩布德,过尧舜之治化,迈汤武之宽仁。礼乐修明,彝伦叙正,感应的天下咸宁,八方肃靖。东夷西戎仰化,南蛮北狄归降。贡麟凤献瑞呈样,产禾苗丰年稔岁。自大汉以来,立社稷之坚固,保家邦之永昌。俺汉国乃建都之地,锦绣山河。到春来赏韶华霁景,步绿野红尘,往来车马争驰,赏不尽花光柳色。到夏来玩江山明媚,宴水阁凤亭,荷莲香满池塘,处处竹林松径。到秋来凉生暑退,登云岭层楼,赏黄花四野铺金,真乃是山明水秀。到冬来木凋松秀,赏雪寻梅,涤场圃讲武操兵,享富贵红炉暖阁。端的是四时花烂漫,八节景稀奇。乃鱼龙变化之乡,锦绣繁华之地。文臣善治安民,武将施谋定乱。方今圣人任贤使能,崇儒重道,好礼尚文,乃仁德之君也。小官忝掌朝纲之事,乃职所当为。今日早朝,奉圣人的命,为因朝中缺少文武英才,着小官访能干官员,去天下府州县驿,山间林下,但有文高武胜之人,荐举于朝,必当擢用。小官领了圣命,今差使臣天下采访去了。小官不敢久停久住,回圣人的话,走一遭也。圣人宽洪治万邦,纷纷四海隐贤良。怀才抱德须当用,保举于朝作栋梁。(下)(外扮蔡员外同卜儿领家童上)(蔡员外云)富贵荣华祖辈传,常行方便自然安。家生一子行忠孝,宝鼎香焚答谢天。老夫姓蔡,名宁,字以静,本贯汝南人也。嫡亲的四口儿家属,婆婆延氏,所生一子,乃是蔡顺,年二十岁也。孩儿幼习儒业,涉猎经史,讲明圣人经书,饱谙古今事理,学成满腹大才。为因父母在堂,未肯求进。媳妇儿李氏润莲,他乃宦门之女。这孩儿三从四德为先,贞烈贤达第一。针指女工,无不通晓。蔡顺与润莲十分孝道,昏定晨省,问安视寝,侍奉亲闱,无些须敢慢。老夫积祖以来,家中颇有赀财。老夫平素之间,多行善事,广积阴功。发慈悯布德施恩,行仁义宽洪海量。爱交善友良朋,并无邪僻之事,人皆员外呼之。时遇盛冬天气,朔风大凛,密布彤云,纷纷扬扬,下着这国家祥瑞。老夫今日在映雪堂上,安排酒筵,请几个年高长者,赏雪饮酒,取一时之乐。婆婆,酒肴之类,安排的停当了不曾?(卜儿云)老员外,我早间分付下兴儿,着他买些新鲜的按酒稀奇果品,不知停当了不曾?下次小的每,与我唤的兴儿来者。(家童云)理会的。(净扮兴儿上,云)自幼乖觉伶俐,不与儿童作戏。专以志诚为本,所事合着人意。醉了时丢砖掠瓦,到晚来飞檐走壁。常着人摔翻踢打,
酒醒时后悔不及。气的我满腹疼痛,嗤嗤的则放大屁。猛可里一声响亮恰似我员外出气。(外呈答云)得也么?看这厮。(兴儿云)小人是蔡员外家中兴儿便是。时遇暮冬天气,纷纷扬扬,下着国家祥瑞。老员外不惜资财,在映雪堂上安排酒肴,请他那一般富豪长者,赏雪饮酒,施展他那富贵奢华。早间夫人分付,着我买些新鲜的按酒,与了俺十两银子,着我买办,我倒落下他七两九钱八分半。酒肴都预备停当了,员外在映雪堂上呼唤,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做见科,云)老员外唤兴儿怎么?(员外云)兴儿,我今日要赏雪饮酒,果卓都安排下了么?(兴儿云)员外,今日早间,奶奶分付了我一声,我打了个料帐,去那街市上,不一时把那应用的按酒果品,都买将来,安排的水陆俱备。别的不打紧,我七钱银子买了一只肥鹅,您孩儿是孝顺的心肠,着我自家宰了,退的干干净净的,煮在锅里,煮了两三个时辰。不想家里跟马的小褚儿走将来,把那锅盖一揭揭开,那鹅忒楞楞就飞的去了。(外呈答云)诌弟子孩儿。(兴儿云)我不敢说慌。我要说慌,就是老鼠养的。(外呈答云)得也么,泼说。(蔡员外云)这厮胡说。一壁厢预备果卓,家童门首觑者,若众长者来时,报复我知道。(家童云)理会的。(刘普能同周景和上)(刘普能云)瑞雪飞扬满太空,黎民深喜庆年丰。收成米麦盈仓廪,弦管笙歌乐盛冬。老夫姓刘,双名普能。这一位长者,是周景和。老夫幼习儒业,颇看诗书。田园数处,家道丰盈。牛羊孳畜成群,地方广阔千顷。非干老夫之能,托赖祖宗之阴也。时遇扬风搅雪,下着国家祥瑞。本处蔡员外,安排酒肴,请众位长者,在映雪堂上,赏雪饮酒。周景和,俺须索走一遭去。(周景和云)长者,时值严凝天气,朔风凛冽,瑞雪纷纷。这雪似梨花乱落长空,如柳絮飘扬霄汉。长者乃豪富之家,正好赏雪饮酒,同席欢会,俺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家童报复去,道有刘普能、周景和来了也。(家童云)理会的。(报科,云)报得员外得知,有刘普能、周景和来了也。(蔡员外云)道有请。(家童云)理会的。有请。(做见科)(刘普能云)呀、呀、呀,老员外,量俺二人有何德能,着员外置酒张筵。俺难以克当也。(蔡员外云)不敢,不敢。二位长者,少待片时,等众位长者来全了时饮酒。这早晚敢待来也。(夏德闰、仇彦达上)(夏德闰云)盛世丰年宇宙清,万民安乐尽康宁。天公幸际垂祥瑞,酒泛羊羔享太平。老夫姓夏,双名德闰。这一位长者,是仇彦达。老夫幼习经典,勤于学问。祖代留传,家私广盛。一年收十载余粮,一倍增万倍之利。方今圣人在位,
治平天下,肃靖边庭。感应的风调雨顺,大收禾稼。此时岁稔年丰,老夫当享太平之世。时遇冬暮天道,纷纷扬扬,下着如此般大雪。有本处蔡员外,是吾故友,在映雪堂上,请众位长者,赏雪饮酒。仇彦达,俺须索走一遭去。(仇彦达云)长者,这般大雪非常,方今太平盛世,此雪是国家之吉兆,单应来春天下青苗皆发,必然大收也。(夏德闰云)言者当也,俺一同赏去来。可早来到也。家童报复去,道有夏德闰、仇彦达来了也。(家童云)理会的。(报科,云)报的员外得知,有夏德闰、仇彦达来了也。(蔡员外云)道有请。(家童云)理会的。有请。(见科)(夏德闰云)有劳长者设此华筵,俺二人不胜感戴也。(蔡员外云)不敢,不敢。您二位长者,且待片时,等众员外来全了时饮酒。这早晚敢待来也。(二净扮王伴哥、白厮赖上)(王伴哥云)小子一生不受苦,外貌端庄内有福。我吹的龙笛品的箫,打的筋斗擂的鼓。我两个一生皮脸无羞耻,油嘴之中俺为祖。人家摆酒未邀宾,我仗着村浊性儿鲁。走到人家则管口赛,酒肉装满咱肚腹。我这个兄弟,他把骆驼一口咬断了筋,我在下把那癞象一口咽见了骨。这个兄弟嘴馋起来似饿狼,我在下嘴馋起来如病虎。我绕门踅户二十年,俺两个吃倒泰山不谢土。(外呈答云)馋弟子孩儿,得也么?(王伴哥云)自家姓王,双名是伴哥。这个兄弟姓白,双名是厮赖,又唤着白吃白嚼白口赛。(外呈答云)得也么?(王伴哥云)他新取了个媳妇,就唤做白萝卜儿。(外呈答云)得也么?(王伴哥云)俺两个是至交的好弟兄,绝伦的光棍。平日之间,别无什么买卖,全凭着舌剑唇枪,说嘴儿哄人的钱使。我这两兄弟,又比我能言快语。(白厮赖云)我说哥你少嘴舌罢。量你兄弟,不是贤兄挂齿,哥的那喉舌,何人敢及?古者有随何、蒯通、苏秦,虽为舌辩之士,若是见了哥,也拱手回容,他岂敢开口?量您兄弟拙口钝腮,真乃蛆皮而已。我若虚言,哥就是我的孙子。(外呈答云)这厮要便宜。得也么?(王伴哥云)兄弟,闲话休题。今日下着这般大雪,俺身上都单寒,肚里骨碌碌的响绕动了。我心上要吃些茶饭,手里又无钱,可怎么好?(白厮赖云)哥,有了主儿了,我着你饱吃一顿。(王伴哥云)兄弟,你敢请我?(白厮赖云)哥,你也不知道,蔡员外家安排酒席,在映雪堂上,请他一般儿富贵长者,赏雪饮酒哩。(王伴哥云)兄弟,这个是天假其便,也是俺两个甚口食分,撞席儿去。可早来到,俺自过去。(见科)(王伴哥云)众位长者支揖,恕俺两个来迟,休要见怪。若是见怪,先拿酒来,罚我几碗酒罢。(外呈答云)得也么?你看这厮。
(白厮赖云)哥,我不要罚酒,着他捣蒜蘸胖蹄,我们先吃一顿。(蔡员外云)你两个休要搅扰。家童抬过果卓来者。(家童云)理会的。(抬果卓科)(蔡员外云)将酒来。(家童云)理会的。(蔡员外递酒科,云)众位长者,想圣人治世,普施洪恩,大行王道。见如今四夷咸伏,天下平定,君圣臣贤。万民欢乐。时遇盛冬天气,下着国家祥瑞。俺遇此丰稔之时,莫负眼前光景。老夫在此草舍,聊备小酌,敬请众位长者,盘桓一会,共赏国家祯祥,方表交情。悉皆欢饮,勿劳推辞。这一杯酒,先从刘普能长者起。长者满饮一杯。(刘普能云)老长者请。(蔡员外云)长者请。(刘普能云)不敢,老夫饮。(做饮科)(蔡员外云)再将酒来。这一杯酒,周长者满饮此杯。(周景和云)不敢,老夫饮。(做饮科)(蔡员外云)再将酒来。夏长者满饮一杯。(夏德闰云)不敢,老夫饮。(做饮科)(蔡员外云)再将酒来。仇长者满饮一杯。(仇彦达云)不敢,老夫饮。(做饮科)(王伴哥云)我说老蔡,你我们两个,也看不在眼里。好酒好肉,则与别人吃,不睬我两个。你有手,我没手?你不与我递酒,我自家不会吃?(王伴哥拿酒壶科,云)众位长者请酒了。罢、罢、罢!我嘴对嘴吃罢。(外呈答云)不像样,得也么?(白厮赖云)哥吃酒,我播菜儿。(做拿下饭与王伴哥递科)(王伴哥张口科)(白厮赖自吃科,云)香喷喷的米罕。(外呈答云)两个馋弟子孩儿,得也么?(蔡员外云)酒且慢行。家童与我唤蔡顺两口儿来,与众长者行一杯酒者。(家童云)理会的。(正末扮蔡顺同旦儿上)(正末云)小生姓蔡,名顺,字君仲,本贯汝南人也。嫡亲的四口儿家属,浑家李氏,一双父母年高。小生幼习文墨,苦志于寒窗之下,学成满腹文章。为因父母在堂,未曾进取功名。小生每行孝道,侍奉双亲。想人子立身,莫大于孝。孝乃百行之源,万善之本也。时遇暮冬天气,纷纷扬扬,下着国家的祥瑞。有父亲在映雪堂上,请众长者赏雪饮酒。家童唤俺两口儿。大嫂,须索走一遭去。当今圣人在位,是好丰稔之年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见如今雨顺风调,万民安乐,年光好。圣德过尧,则他这文共武行忠孝。(旦儿云)蔡顺,是好雪也。恰便是银妆成世界,粉填满山川。这雪润陇亩,滋禾稼,天下黎民皆喜也。(正末唱)

【混江龙】上合天道,常垂甘露润田苗。这雪单注着多收五谷,广剩仓廒。乡下农民斟村洒,城中上户饮香醪。好收成端的民欢乐,托赖着一人有庆,因此上万国来朝。

(云)可早来到也。不必报复,我自过去。(正末同旦儿见科)(正末亏)父亲,您孩儿来了也。(蔡员外云)蔡顺,你来了?今日下着国家祥瑞,我安排酒肴,请众位长者,赏雪饮酒。你同媳妇儿,与众位长者厮见者。(正末云)您孩儿理会的。(正末同旦儿见众长者科)(正末施礼科,云)众位尊长支揖。(旦儿云)万福。(众云)不敢,不敢。(蔡员外云)众位长者在此,非我自夸。此子蔡顺,虽无大才,颇读经典。孩儿行于孝道,不出仕于朝。那堪媳妇润莲,三从四德为先,贞烈贤达第一,朝暮问安视寝,终始无移。老夫知之于心,感于肺腑,十分的见喜。因此上唤他两口儿出来,与众长者捧一杯酒,尽老夫之情也。(刘普能云)据长者仁纯德厚,仗义疏财;富不侈其心,贵不骄其志;每行善事,多积阴功;为子者尽孝,为妇者大贤,皆是老长者修积也。(正末云)众位长者在上。凡人子侍其父母,当尽其孝敬之心。夫孝者,始于事亲,终于事君。盖事君则忠,事亲则孝。想父母养育之恩,至重难报。今蔡顺遵先王之道,读孔圣之书,切思父母深思,重若泰山,岂敢不行孝道也?(众云)先生说的深有理。(员外云)孩儿,你与众位长者,递一杯酒者。(正末云)理会的。大嫂执着壶,我与众位长者递一杯酒。大嫂将酒来。(旦儿云)理会的。酒在此。(正末云)这杯酒,刘普能尊长,满饮一杯。(刘普能云)蔡秀才请。(正末云)不敢,老尊长请。(刘普能云)蔡秀才,是好大雪也。顷刻云迷四野,须臾雪蔽山林。这雪蜂认梨花,采之无香;鹊迷日色,飞之无影。遇此胜时,正好围炉欢饮也。(做饮科)(正末唱)

【油葫芦】你看瑞雪纷纷满目飘,将山川粉填了,恰便似蜂蝶乱嚷舞虚嚣。撏绵扯絮飞来到,恰便似杨花乱糁空中落。(刘普能云)蔡秀才,这场大雪,那田地上万种草木,到来春都皆发生也。(正末唱)这场雪润良田万物生,压瘴气滋稼苗。端的是遍街衢蔽阻长安道,恰便似风内剪鹅毛。

(云)再将酒来。这杯酒可是周员外,满饮一杯。(周景和云)好波!将来老夫饮。蔡秀才,幸际太平时世,岁稔年丰,感谢天公,降宜时瑞雪,俺正好开筵饮酒也。(正末云)老员外道的是也。(唱)

【天下乐】正值着千稔年光瑞雪飘,正好饮香也波醪。将珍羞摆列着,乐醄醄宴赏直到晓。宝鼎内香篆焚,暖炉中兽炭烧,俺可也尽开怀无处讨。(云)兴儿,将热酒来。(兴儿云)小哥,递些促掐酒儿。众位老员外,都是冻了。嘴头子热酒烫肿了,着他怎么吃下饭?(外呈答云)得也么?泼说。(正末云)这杯酒,夏员外满饮一杯。(夏德闰云)秀才请。(正末云)不敢,老员外请。(夏德闰云)秀才,这场大雪,非比寻常。恰便是空中糁玉,云外飞琼。冷飕飕行人迷径,白茫茫归鸟失巢。似这等红炉暖阁之中,理当赏雪饮酒也。(正末云)这雪越下的大了也。(唱)

【醉中天】这雪更塞拥蓝关道,尽蔽了九重霄,岭畔寒梅恰便似舒玉梢。(云)将酒来,仇员外满饮一杯。(仇彦达云)老夫饮。这雪真乃国家祥瑞也。(正末唱)这雪普四海添吉兆,仰圣德黎民安乐。满斟白醪,贺丰年万姓歌瑶。

(王伴哥云)白厮赖,恰才老蔡不与俺两个递酒。你看小蔡儿,也轻慢俺两个,也不递酒。他小觑俺两个。罢了,气杀也。(白厮赖云)哥不要上气,你若上气,显的就不是旧油嘴了。拿大碗来,倒着酒则管吃。灌的醉了,就打铺在那家里睡。哥,等他爷儿每若无礼,我把他鼻子都咬下他的来。(外呈答云)贼弟子孩儿,得也么?(蔡员外云)酒且慢行。众位长者,非老夫敢僭。则这般饮酒,也不能取其乐。列位长者,都是通文达理的人。幸遇冬寒雪降,指雪为题,每人吟一首诗。有诗者不饮酒,无诗者罚一杯。(仇彦达云)老长者,先从谁起?(蔡员外云)先从刘普能长者起。(白厮赖云)我说老蔡递酒也从他起,吟诗也从他起。他是那一个?他无故则是刘普能。他就是普贤菩萨,我也不让他。(王伴哥云)兄弟说的是。先从你起,你了是我,我了是你。两个油嘴胡说,到底吃的醉了,一齐调鬼。(外呈答云)泼说。(刘普能云)今蒙长者大设华筵,重意相待。老长者单指雪为题,要俺俱各吟诗一首,无诗者罚酒一杯。众位长者恕罪,老夫不才,强搜枯肠,作诗一首,众位长者污目者。(众云)不敢,不敢。洗耳愿闻。(刘普能吟诗,云)碎剪琼花满太空,彤云万里布寒风,拥炉画屋如春暖,诗酒高谈乐盛冬。(众云)高才,高才!(王伴哥云)他便高才,吃了酒了,可不高才。(外呈答云)不高才吃打。得也么?(周景和云)该老夫吟诗也。我诗就了,众位长者恕罪。(众云)不敢,不敢。洗耳愿闻。(周景和吟诗,云)蝶翅飞扬落地轻,风翻柳絮舞零零。滋禾润稼呈祥瑞,万姓讴歌乐太平。(众云)高才,高才!(白厮赖云)高裁做的好衣服。(外呈答云)怎的?(白厮赖云)我说是高裁。(外呈答云)那个高才,得也么?(夏德闰云)该老夫吟诗。我诗就了也,众长者恕罪。(众云)不敢,不敢。(夏德闰吟诗,云)扑面穿帘拂粉墙,飞琼糁玉六花扬。高堂映雪宜欢饮,烂醉笙歌锦瑟傍。(众云)高才,高才!(王伴哥云)我可是他能饮的伯伯。(外呈答云)得也么?这厮。(仇彦达云)该老夫吟诗。我诗就了也,众位长者恕罪。(众云)不敢,不敢。(仇彦达吟诗科,云)一色楼台尽粉妆,随风逐物弄轻狂。低垂帘幕陈佳宴,笑饮忘怀入醉乡。(众云)高才,高才!(白厮赖云)我可其实的快口赛。(外呈答云)得也么?这厮。(蔡员外云)众位长者,高才大德,博学广文,真乃古君子也。老夫疏于学问,草腹莱肠,对着众位长者,也吟诗一首,万望勿哂者。(众云)不敢,不敢。愿闻。(蔡员外云)老夫吟诗也。(做吟诗科,云)密布彤云遍九霄,飞空四野剪鹅毛。羊羔酒泛歌金缕,共享丰年乐事饶。
(众云)高才,高才!(正末云)众位老尊长在上,小生无才,也吟诗一首,以尽人之欢也。诗中之意,倘有不周,望众位长者教训者。(众云)不敢,不敢。愿闻。(正末云)小生吟诗也。(做吟诗科,云)凛凛寒风透满怀,遥空顷刻冻云埋。纷纷祥瑞天街落,四海消除黎庶灾。(众云)高才,高才!(王伴哥云)他甚么高才?老蔡,我把你个老猢狲。我两个是客人,倒不让俺吟诗。你爷儿两个是东主,你倒先吟了诗。你意思道他两个是愚鲁之人,不知文义,小量俺两个。不是俺骗你那驴嘴,我把那五言诗八韵赋,长篇短文,我作了勿知其数。量这首雪诗,有何罕哉?拿酒来,我吃一碗,然后吟诗。若吟的不是,每人再罚我一碗。(外呈答云)得也么?倒好了你也。(王伴哥云)我吟诗也,众位长者勿罪。(做吟诗科,云)纷纷瑞雪满阶基,有似杨花上下飞。一轮红日当天照,管情化做一街泥。(外呈答云)可知是一街泥,得也么?(白厮赖云)好,哥也不枉了吟的好诗。真乃是文章的魁首,油嘴的班头。(外呈答云)得也么?这厮。(白厮赖云)古人说:凡会酒席吟诗,不可太多。我学生不吟诗,我如今指雪为题唱个小小的曲儿,曲子名是〔清江引〕,众位长者污耳者。(众云)你唱,你唱。(白厮赖云)曲儿不打紧,听我的歌声宛转。上古秦青善能歌唱,他若听见我唱,他也拱手而伏。众位长者,听我唱赏雪的曲儿。(唱)

【清江引】这雪白来白似白厮赖,(云)这雪若还下在席子上,(唱)恰便似一床白绫被。铺在热炕上,盖着和衣儿睡,醒来时化了一身水。

(外呈答云)诌弟子孩儿,不甚好。得也么?(夏德闰云)众长者,似这等寒冬雪降,那富豪之家,暖阁内簌毡帘,围炉中烧兽炭,银瓶内斟美酒,轻裘暖帽,骏马雕鞍,富贵任其所愿。有那等贫寒之家,身无遮体之衣,口无应饥之食,战战兢兢,无颜落色,冻剥剥的袖手低头。蔡秀才,你是读书的人,想人生于世,有钱的可是怎生?无钱的可是何如?你试说。我试听者。(正末唱)

【那吒令】有钱人最好,锦貂裘暖帽;无钱人困遭,穿补衣衲袄;绕人家乞讨,忍饥寒冻倒。数九天怎过遣?大街上高声叫,战兢兢性命难逃。(夏德闰云)人生在天地之间,贫富分其两等,乃自然之理也。(正末唱)

【鹊踏枝】富家郎逞英豪,显奢骄,他每便语话言谈,气势偏高。腆着脯向人前气傲,他把这贫民每当作儿曹。

(仇彦达云)秀才言者当也。便好道:衣是人之威,钱是人之胆。今时人,享荣华,受富贵,穿锦绣,住兰堂,乃前生分定也。(正末云)这贫寒富贵,非同小可。(唱)

【寄生草】有钱的高堂上常奢侈,无钱的遭贫寒居瓦窑。有钱的列金钗弦管可便心欢乐,无钱的受忄西惶寂寞伤怀抱。有钱的逞轩昂马践红尘道,无钱的向人前缩手口难开,则他这贫穷富贵是天道。(蔡员外云)众位长者,慢慢的饮酒。看有甚么人来?(解子押延岑上)(延岑云)猛烈刚强自古无,平生慷慨不尘俗。见义当为真男子,则是我正直无私大丈夫。某姓延,名岑,字均义。我早生好汉,刚强性鲁,膂力过人。我在那长街市上闲行,因见个年少的后生,赶着个年老的打。我路见不平,将那年少拉将过来,三拳两脚,过打死了。我出首到官,饶我死罪,脊杖了六十,罚我去郑州迭配牢城。时遇冬暮天气,纷纷扬扬的下着这般大雪,身上单寒,肚里无食。解子哥哥,你看这家儿人家,高房子,大门楼,门前马车嚷闹,必是个豪富之家。俺去讨些茶饭食用。(解子云)延岑,你可休走了。(延岑云)哥哥,小人身做身当,岂敢带累你也?(解子云)你若这般,便好。(延岑云)来到门首也。我试叫一声。大主人家,有那怜悯之心,用不了的茶饭,乞讨些食用。(正末云)甚么人在门首,大惊小怪的?我试看去者。(蔡员外云)孩儿也,你试看去。(正末出门见科,云)一条好汉也。兀那壮士,你因何带锁披枷来?(延岑云)哥哥不知。小人平昔之间,刚强怀勇,膂力过人。一日街上闲行,见一个年少后生,赶着个年老的打。我路见不平,把那年少的拉将过来,三拳两脚打死了。我出首到官,免我死罪,脊杖了六十,罚去郑州迭配牢城。身上单寒,肚中饥馁。路打门首过,见车马盈门,小人来乞讨些茶饭食用。(正末云)壮士,你少待片时。(正末进门科,云)俺这家私里外,无人照管。若得这个壮士,与我做护臂,可也好也。我对父亲母亲说去。(正末见蔡员外科)(蔡员外云)孩儿也,甚么人吵闹?(正末云)父亲,门首有小壮士,迭配郑州牢城去。身上单寒,肚中饥馁,来乞讨些茶饭食用。父亲,俺家私卫外,无人照觑。若得这个壮士,与我做了护臂,可也好也。(蔡员外云)孩儿也,与我唤过那壮士来。(正末云)理会的。(正末见延岑云)兀那壮士,俺父亲唤你哩。(延岑云)理会的。(见众长者科,云)众位老长者,小人施礼哩。(蔡员外云)兀那壮士,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甚带锁披枷?你说一遍者。(延岑云)小人姓延,名岑,字均义,乃济州历阳人也。我平日之间,刚直性勇,膂力过人。忽朝一日街上闲行,见一个年少的后生,赶着年老的打。我路见不平,将那年少的,三拳两脚打死了。小人出首到官,免我死罪,脊杖了六十,罚去郑州迭配牢城。下着如此
般大雪,身上无衣,肚里无食。路打长者门首过,见车马盈门,特来乞讨些茶饭食用。(蔡员外云)哦!原来是这般。兴儿将热酒来,着壮士饮几杯。(兴儿云)烫口的热酒。(蔡员外云)来、来、来,壮士,你满饮一杯。(延岑云)老长者,量小人有何德能,着长者这等错爱?(蔡员外云)壮士,你在患难之中,不必多念。兴儿,将些茶饭来,着壮士食用。(兴儿云)老的也,留着好酒肉待客人,与他吃怎么?看他两个眼,剔留秃鲁的,他是个真贼。(外呈答云)得也么?这厮。(兴儿拿茶饭科,云)来、未、来,一盘卷子,一盘羊肉,你吃、你吃。(延岑云)解子哥哥,你吃一杯酒,吃些茶饭波。(解子云)我饿过了,吃不下也。(卜儿见蔡员外,云)老的,我有句话,可敢说么?(蔡员外云)婆婆有甚么话说?(卜儿云)老身姓延,这个壮士也姓延。我想来一般树上,那得两般花,俺五百年前是一家。我有心认义他做个侄儿,未知老的意下如何?(蔡员外云)婆婆,你心与我皆同,不知这壮士心下如何?你试问他者。(卜儿云)兀那壮士,老身姓延,你也姓延。俺老两口儿,止生了这个孩儿是蔡顺。我想来,一般树上,那得两般花,俺五百年前是一家。我有心认义你做个侄儿,你意下如伺?(延岑云)奶奶,你休逗小人耍。(卜儿云)我见你英雄,并无假意。(延岑云)是真个?多谢了父亲母亲也。(卜儿云)蔡顺,您两个拜你哥哥者。(正末云)哥哥受俺两口儿一拜。(延岑云)兄弟,多谢父亲母亲,一见如故。此恩重如泰山,异日峥嵘.此恩必当重报也。(正末唱)

【金盏儿】哥哥你是英豪,逞雄骁。(延岑云)兄弟,我路见不平,把那年少的三拳两脚,就打死了也。(正末唱)致伤人命官司行告,郑州迭配见些功劳。有一日身荣为官爵。青史把名标。博一个马靴白象简,金带紫罗袍。

(解子云)这早晚雪下的大了。延岑,俺还要赶程途哩。辞了长者,俺去来。(蔡员外云)家重将来。(家童拿砌末科,云)理会的。(蔡员外云)延岑,与你这一套暖衣,十两银子,做盘费。解子哥哥,与你这五两银子,路上看觑他者。(解子云)谢了长者,小人知道。(延岑拜科,云)谢了父母。(卜儿云)延岑,你路上小心在意者。(延岑云)父亲母亲,您孩儿只今便索长行。久以后不得峥嵘发达便罢,但得一身显耀,您孩儿口中衔铁,背上搭鞍,报今日父母之恩。哥哥、嫂嫂,善侍父母。众位长者恕罪。我出的这门来。解子哥哥,我想来,谁想今日,遇着这一家人家,将我认义做亲,与我衣服钱钞。此恩异日必当重报也。只因刚强性不容,致伤人命入牢城。异日风光身显耀,必报今朝济惠恩。(同下)(刘普能云)蔡长者,量俺有何德能,着长者重意相待。俺酒够了也,长者夫人告辞。(蔡员外云)普能再饮一杯。(刘普能云)不必了,长者恕罪,我出的这门来。周景和,天色晚了也,俺一同回去来。瑞雪纷纷四野垂,围炉开宴捧金杯。知心故友同酬兴,满头风雪醉扶归。(同下)(夏德闰云)刘普能、周景和他二人去了,仇彦达,俺也回去来。长者恕罪。出的这门来,天色晚了也。深蒙良友大张筵,美酒盈樽喜笑喧。忘杯横饮无拘系,不负三冬瑞雪天。(同下)(王伴哥云)白厮赖,他四位长者,都回去了。俺两个每人再吃两碗回去罢。(白厮赖云)哥也,俺打刺孙多了,您兄弟莎搭八了,俺牙不约儿赤罢。(外呈答云)且打番语,得也么?(王伴哥云)依着兄弟回去来。今日个俺来油嘴,吃东西恰是饿鬼。我如今跑到家里,再吃上五碗雪三盆凉水。(二净下)(蔡员外云)众位员外都回去了也。夫人媳妇儿,无甚事,俺回后堂中去来。(正末云)父亲?俺回后堂中去来。(唱)

【尾声】俺可便离了画阁兰堂,举步登途道,赏瑞雪排筵罢却。(蔡员外云)孩儿也,为人在世,得欢当作乐,莫负眼前光景也。(正末唱)咱人便休把时光虚度了,(蔡员外云)今日赏雪饮酒,都皆沉醉也。(正末唱)尽今生乐酶酶,饮香醪,满捧羊羔。宝鼎龙涎香未消,则他这银台上蜡烧。他每都觥筹欢笑,(旦儿云)蔡顺,今日父母十分欢喜也。(正末云)俺为子者,要孝当竭力也。(唱)则愿的一双父母寿年高。(同下)


第二折

(卜儿抱病同蔡员外领净兴儿、旦儿上)(卜儿云)四肢老弱身无力,呵吁,两鬓斑皤病已深。老身延氏,为因上庙烧香去,我赶头香,起的早了些儿,感了些寒气,一卧儿不起,饮食少进,睡卧不宁。争奈老身年纪高大,肌体尫羸,我那里耽的这般病证?这两日身心恍惚。老的也,我的病越沉重了也。(蔡员外云)婆婆,便好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你这病是轻灾浮难,不必忧心。婆婆,将息病体,省可里烦恼也。(卜儿云)媳妇儿,蔡顺孩儿那里去了也?(旦儿云)蔡顺去街市上,与婆婆请医士去了也。(蔡员外云)婆婆,想人皆养子,无过蔡顺孝。俺幸遇此子,立身壮志.正好同堂欢乐。婆婆,你耐心守病也。(卜儿云)老的也,我这病有添无那减了也。媳妇儿,等孩儿来时,报复我知道。(旦儿云)理会的,我在门首望者,蔡顺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末上云)小生蔡顺是也。为因老母,庙上烧香,感了些风寒,见今病枕着床。嗟乎!年纪高大,肌体尫羸,值此病证。俺为子者何忍乎?小生对天祷告:愿将己身之寿,减一半与母亲。愿母亲寿活百岁有余,方表人子之孝也。小生为母不安,这些时衣不解带,废寝忘餐,忧凄不止。似此可怎了?小生恰才去那周桥左侧,请下个医士,调治母亲的病证,太医随后便来也。小生见母亲,走一遭去。蔡顺也,切思老母养育之恩,何以报答也?(唱)

【商调】【集贤宾】则俺那老萱亲在堂年迈高,小生我想恩养育痛悲号。俺母亲偎于湿三年乳哺,更怀耽十月劬劳。我母亲抬举的立志成名,生长的貌类清标。方信养生送死防备老,忆深恩我未报分毫。谁承望尊堂病已深,则俺这幼子泪如浇。

(兴儿云)小哥少烦恼,奶奶年纪高大了也。奶奶睡倒身疲倦,起来不思馔。心恍神不宁,头晕眼睛转。脸上皱纹多,手上青筋乱。你若到家中,奶奶不死也气断。有的性命活,也是棺材楦。(外呈答云)贼弟子孩儿,得也么?(正末云)阿!好是烦恼人也呵。(唱)

【逍遥乐】俺母亲骨岩岩身躯老耄,(带云)叹母亲这病,(唱)恰便似风里杨花,水亡幻泡。(兴儿云)小哥不要心焦,到家里把奶奶的病,我替他害了罢。(正末唱)好教我便展转的添焦,俺母亲眼睁睁病枕难熬。我可便心似油煎身如火燎,仰穹苍痛哭嚎啕。(带云)蔡顺一片孝心,惟天可表也。(唱)则愿的母病安妥,父命延长,子寿愿夭。

(云)来到门首也。(见旦儿科,云)大嫂,你在这里做甚么?(旦儿云)蔡顺,母亲这一会儿,觉沉重了也。恰才唤你来,我说你请太医去了。你过去见母亲去。(正末云)似此可怎了也?我去见母亲去。(做见卜儿科,云)母亲,您孩儿恰才周桥左侧,请下个高手的医者,便来调理母亲的病证。母亲,今日病体如何?(卜儿云)孩儿,我这一会儿不见你,不由我心中思想。我这病看看至死,不久身亡,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蔡员外云)孩儿也,你母亲寿年高大,值此风雪之寒,寝馔俱废,朝暮不能动履,命在顷刻之间,岂能相保?孩儿,如此如之奈何?(正末云)父亲,岂不闻圣人云:父母有疾,人子忧心,无所不用其情。怎敢时刻懈怠也?想母亲止生您孩儿一个,今立身成名,岂不知父母鞠养之恩?您孩儿为母不安,这些时衣不解带,寝食俱废,忧凄不止,行坐之间,犹如失魂丧魄。您孩儿对天祷告:愿将己身之寿,减一半与母亲,愿母亲寿享百岁有余,方称您孩儿之愿也。(卜儿云)孩儿也,想人子之心,奉母莫大于孝。你的孝情,我尽知也。今老身命已将危,乃人之大限,你父子免劳忧虑。儿也,我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旦儿云)蔡顺,你请的太医,这早晚不见来?(正末云)大嫂,预备下茶汤,太医这早晚敢待来也。(正净扮太医上,云)我做太医最胎孩,深知方脉广文才。人家请我去看病,着他准备棺材往外抬。自家宋太医的便是,双名是了人。若论我在下手段,比众不同。我祖是医科,曾受琢磨。我弹的琵琶,善为高歌。好饮美酒,快口赛肥鹅。那害病的人请我,我下药就着他沉疴。活的较少,死者较多。(外呈答云)名不虚传,得也么?(太医云)我这门中,有个医士,姓胡,双名是突虫,他老子就唤是胡萝卜。我和他两个的手段,也差不多,俺因此上结为兄弟。有人家来请我看病,俺两个一同都去的,少一个也不行。我看病,兄弟便下药;兄弟看病,我便下药。俺两个说下咒愿:有一个私去看病的,嘴上就生僵疙疸。今日有本处蔡秀才来请我,说他母亲害病,请我去下药,我使人约兄弟去了也。我在周桥上等着兄弟,这早晚敢待来也。(净扮糊突虫上,云)我做太医温存,医道中惟我独尊。若论煎汤下药,委的是效验如神。古者有卢医扁鹊,他则好做我重孙。害病的请我医治,一贴药着他发昏。(外呈答云)得也么?这厮。(糊突虫云)在下是个太医,姓胡,双名是突虫,小名儿是胡十八,祖传三辈行医。若论我学生的手段,我指上不明,医经不通。人家看病,先打三钟两碗瓶酒,五个烧饼,吃将下去,就要发风。看病不济。我吃食倒有能
。(外呈答云)两个一对儿,得也么?(糊突虫云)我这医门中有个医士,姓宋,双名是了人。俺两个的手段,都塌八四,因此上都结做弟兄。他为兄,我为弟。人家来请看病,俺两个都同去,少一个也不行。宋无胡而不走,胡无宋而不行。胡宋一齐同行,此为胡虎乎护也。(外呈答云)念等韵哩,得也么?(糊突虫云)早间宋先儿,使人来请我,说蔡秀才的母亲害病,请俺下药,有哥在周桥上等着我哩,见咱哥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做见科,云)哥也,你兄弟来迟,莫要见罪,若要见怪,哥就是虾蟆养的。(外呈答云)得也么?这厮。(太医云)你还说嘴哩?你平常派赖。冬寒天道,着我在这里久等,险些儿冻的我腿转筋。(糊突虫云)哥也,休怪您兄弟来迟。我有些心气疼的病,今日起的早了些儿,感了些寒气,把你兄弟争些儿不疼死了。你兄弟媳妇儿慌了,请了太医来,与了我一服药吃,我才不疼了。(外呈答云)你是太医,怎么又吃别人的药?(糊突虫云)我的药中吃,是我也吃了。(外呈答云)可怎么不中吃?(糊突虫云)我若吃了我自家的药呵,我这早晚,死了有两个时辰也。(外呈答云)你可是卢医不自医,得也么?(太医云)兄弟,自从俺打官司出来,一向无买卖。(外呈答云)为什么打官司来?(太医云)俺两个为医杀了人来。(外呈答云)两个一对儿油嘴,得也么?(太医云)兄弟,今日蔡长者家婆婆害病,请俺去下药。他是财富之家,俺到那里,他有一分病,俺说做十分病;有十分病,说做百分病。到那里胡针乱灸,与他服药吃。若是好了,俺两个多多的问他要东西钱钞。猛可里死了,背着药包,望外就跑。(外呈答云)得也么?这厮。(糊突虫云)哥也,言者当也。凭着俺两个一片好心,天也与半碗饭吃。(外呈答云)得也么?(太医云)兄弟俺去,可早来到也。报复去,道有两个高手的医士来了也。(家童云)您则在这里,我报复去。(做报科,云)报的长者得知:太医来了也。(蔡员外云)道有请。(家童云)理会的。有请。(糊突虫云)哥也,看仔细些,莫要掉将下来。(外呈答云)怎的?(糊突虫云)是!有请,有请。(外呈答云)慌做甚么?得也么?(太医云)俺是个官士大夫,上他门来看病,消不的他接待接待,就着俺过去?(外呈答云)你休要怪他,他家有病人。过去罢。(太医云)好儿,看着你的面上,老子过去罢。(外呈答云)这厮做大,得也么?(太医做让科,云)兄弟请了。(糊突虫云)不敢,兄长请。(太医云)贤弟请。(糊突虫云)兄长差矣。想在下虽不读孔孟之书,颇知先王之礼。岂不闻圣人云: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耕者让畔,
行者让路。长者为兄,次者为弟。兄乃我之长,我乃兄之弟。既有长幼,须分尊卑。先王之礼,亦不差矣。我若先行,我就是驴马畜生。真油嘴也。(外呈答云)什么文谈?得也么?(糊突虫云)不敢,不敢。吾兄请。(太医云)不敢。贤弟乃善良君子,我乃是愚鲁之人,区区无寸草之能。贤弟有九江之德,据贤弟医于病,神功效验;治于病,多有良方。贤弟乃大成之人,我乃蛆皮而已。我若先行,我学生就是真狗骨头之类也。(外呈答云)得也么?泼说!过去了罢。(做见卜儿科)(太医云)老母恹恹身不快,(糊突虫云)太医下药除患害。(太医做拿左手科)(糊突虫做拿右手科)(太医云)看俺双双把脉。(太医拿卜儿左手科)(唱)

【南青哥儿】入门来审了他这八脉,(糊突虫拿卜儿右手科)(唱)瘦伶仃有如麻秸。(太医唱)俺快把这药包儿忙解开。(糊突虫云)可怜也,脉息不好了。(唱)快疾忙去买,(太医唱)快疾忙占买。(正末云)太医,买甚么?(太医唱)去买一个棺材,(糊突虫唱)去买一个棺材。

(外呈答云)几时了,得也么?(太医拿药包儿打倒卜儿科)(卜儿云)打杀我也。(外呈答云)他是病人,怎么打他?(太医云)不防事,不防事。还好哩,还知疼痛哩。(外呈答云)不知疼痛,可不死哩?得也么?(太医云)胡先儿,他这个是甚么病?(糊突虫云)吾兄!不是我夸嘴。我恰才觑了他面目,审了他脉息,你摸他这半身子如火相似,他害的是热病。(太医云)你又胡说了。他这个脉息,跳的有一寸高,你怎说是热病?你看他这半边身子,如冰一般凉,他害的是冷病。(糊突虫云)吾兄也,不难把老人家鼻子为界,用一条绳拴在他鼻头上,把这绳儿扯下来,就地下钉个橛儿拴住。你医这左半边冷病,我医这右半边热病。吾兄弟意下何如?(太医云)好、好、好。俺两个说的明白。假似你一服药,着老人家吃将下去,医杀了这右半边呵呢?(糊突虫云)管不于你那左半边的冷病事。(太医云)说的有理。(糊突虫云)假若你一服药,着这老人家吃将下去,医杀了你那左半边呵呢!(太医云)管不干你那右半边的热病事。(糊突虫云)我说假似走了手,都医杀了呵呢?(太医云)管大家没事。(外呈答云)诌弟子孩儿,得也么?(蔡员外云)太医,你如今下一服甚么药?(太医云)我如今下一服是夺命丹,第二服促死丸。(蔡员外云)你为甚么与他两样药吃?(太医云)你不知道,我有主意。两样药吃下去,着这老人家死也死不的。活又活不的。(外呈答云)得也么?这厮。(糊突虫云)蔡老官儿,你要你这婆婆好么?(蔡员外云)可知要好哩。(糊突虫云)我有个海上方儿,用一庄物件,你舍的么?(蔡员外云)要我这婆婆好,不问要甚么,都舍的。(糊突虫云)把你这两只眼,拿尖刀子剜将下来,用一钟热酒吃将下去,你这婆婆就好了。(蔡员外云)他便好了,我可怎么了?(糊突虫云)你敢柱着明杖儿走。(外呈答云)得也么?这厮胡说。(蔡员外云)住、住、住,你两个休要胡厮嚷。你二位端的那一位高强?让一个医了罢。(二净拿着药包,一递一个打着念科)(太医打糊突虫,云)我能调理四时伤寒,(糊突虫打太医,云)我善医治诸般杂证。(太医云)我厅小儿吐泻惊疳,(糊突虫云)我治妇女胎前产后。(太医云)我会医四肢八脉,(糊突虫云)我会医五劳七伤。(太医云)我会医左瘫右痪,(糊突虫云)我会医紧痨慢痨。(太医云)我会医两腿酸麻,(糊突虫云)我会医四肢沉困。(太医云)我会医口苦舌涩,(糊突虫云)我会医胸膈膨闷。(太医云)我会医瘸臁跛臂,(糊突虫云)我会医喑哑痴聋。(太医云)我会医发寒发热,(糊突虫云)我会医发傻发风。(太医云)我会医水蛊气蛊,(糊突虫云)我会医头
疼额疼。(太医云)我会医胸膛上生着孤拐,(糊突虫云)我会医肩膀上害着脚疔。(太医云)老长者着俺下药,(糊突虫云)将这个老人家丧了这残生。(太医云)用凉水满满的一碗,(糊突虫云)用巴豆足足的半升。(太医云)着这一个老人家吃将下去,(糊突虫云)叫唤起满肚里生疼。(太医云)登时间直肠直肚,(糊突虫拿药包打倒卜儿科,云)泻杀这小老妈妈,也是场干净。(外呈答云)贼弟子的孩儿,去了罢!去了罢!(打二净下)(正末云)父亲,今母亲得病,积日之久。四肢无力,身体飘然,似此如之奈何?(蔡员外云)孩儿,我试问婆婆者。婆婆,你这些时饮食不进,你心中可想甚么食用?(卜儿云)老的也,我心中想一味东西食用。奈是冬寒天气,则怕无有此物。(正末云)母亲想什么食用?对您孩儿说者。(卜儿云)孩儿也,我想那春暮天桑堪子食用。但得三两枝儿吃下去,则怕我这病减了也。(正末云)既然母亲思想桑椹子食用,您孩儿不问那里,务要寻来奉侍母亲。(卜儿云)孩儿也,我这会有些昏沉。媳妇儿,扶我去后堂中去来。我冒风寒着床垂命,为子者堂前孝敬。但得那美甘甘桑椹充饥,医可了我恹恹疾病。(同下)(蔡员外云)孩儿也,你母亲思想桑椹食用。况值盛冬时节,万木凋零,便有黄金,也无处买也。你母之命,仰望神天加护。他病痛苦淹缠,良方治不痊。我暂把愁眉放,生死任从天。(下)(正末云)母亲思想桑椹子食用,奈是寒冬天气,可那得此物来?兴儿,与我后园中快设香案,安排祭祀礼物,我祷告神天去者。(兴儿云)小哥说的是。前堂上人杂,后园中静悄悄的。问神天求的几个桑椹子,救奶奶的命。若无桑椹子,马莲子也罢,吃下去倒消食。(外呈答云)得也么?这厮。(正末云)来到这后园中也。兴儿,抬过香案来者。(兴儿云)理会的。(做抬香案科,云)放下这香案,摆下三牲。小哥,都有了也。(正末云)兴儿,休要打搅。你且前后执料去者。(兴儿云)我也寒冷了。小哥,你便烧香,我灶窝里向火去也。(下)(正末烧香科,云)皇天后土,三界神祗。此一炷香不为别,有母延氏,年七十五岁。见今病枕在床,积日之久,未能得愈。切思父母之恩,未尝顷刻下怀。今母亲有疾,为子者岂可不尽其心!小生这些时衣不解带,寝食皆废,忧凄不止。今母亲沉重,投药不效,空劳无功。不期母亲思想桑椹子食用。寒冬天气,朔风遍起,万木凋零,怎生得那桑椹子来?伏望神明可怜,怎生得天上降下几个桑椹子来.救济俺母亲病体痊可。愿将蔡顺已身之寿,减一半与母亲。愿母亲寿活百岁余年,方表人子之道也。百行由来孝为先,人心尽
孝理当然。椹子若能天降下,救济慈亲病体痊。(拜科)(唱)

【梧叶儿】列香案虔诚拜,设奠祀专意祷。但能够那树上发柔条,结几个桑椹子,摘将来医济的好。我这里望青霄,哎!神也保祐的母安乐呵,惟愿的可便长生不老。

(云)小生对着神天,将头也磕破了,滴下来的泪珠儿,可都成冰了。这一会儿。觉有些昏沉。我搭伏着这香案,暂且盹睡者。(做睡科)(增福神领鬼力上,云)荡荡神威气象宽,亲传敕令下瑶天。只因人子行纯孝,吾神驾雾腾云到世间。吾神乃上界增福神是也。我身居逍遥之境,自在之乡,掌管人间贵贱寿夭增福延寿之事。行善者增添福禄,作恶者减算除年。今因下方有一人,姓蔡,名顺,字君仲,其妻乃李氏润莲。他两人每行孝道,侍奉亲闱,朝暮问安视寝,未尝有懈心。他们母亲延氏,见今染病在床上,药饵不能调治。今冬寒时月,母思桑椹子食用。此人在后花园中设其香案祭物,对天祈祷,叩头出血,滴泪成冰,又愿将己身之寿,减一半与他母亲,愿他母寿活百岁有余。此人一念诚孝,通于天地,感动神灵。吾神亲传上帝敕令,将冬天变做春天。着大众神将,今夜晚间三更时分,降甘露瑞雪,满山遍峪。但有的桑树,都生桑椹子。着蔡顺摘将去,献与他母亲食了呵,他那病体必然痊可。有此人在后园中焚罢香,搭伏着吞案,盹睡着了也。恐防蔡顺不知,吾神驾起祥云,直至此人宅上托梦,走一遭去。按落云头,可早来到他家前堂上也。鬼力与我唤将蔡氏门中家宅六神来者。(鬼力云)理会的。蔡氏门中家宅六神安在?(门神、户尉上)(门神云)积善门阑瑞霭生,手执斧钺镇宅庭。刚强正直无邪僻,以此人间为正神。小圣乃蔡氏门中门神是也,此一位乃户尉之神。今有蔡顺的母亲,病枕在床,俺家宅六神不安。因蔡顺至孝,感动神明,通于天地。有增福神降临在堂,呼唤六神,俺二神见上圣去。可早来到这前堂上也。鬼力报复去,道有门神、户尉来了也。(鬼力云)理会的。报的上圣得知,有门神、户尉来了也。(增福神云)着他过来。(鬼力云)理会的,过去。(做见科)(门神云)呀、呀、呀,早知上圣来到,只合远接。接待不着,勿令见罪。上圣呼唤小圣有何法旨?(增福神云)门神、户尉,您且一壁有者。(外扮土地、井神同灶神、净厕神上)(土地云)吾乃土地神,秉性纯和福自臻。常居正道,永镇家庭。晨昏香火,悉把吾尊。招财进宝臻佳瑞,合家无虑保安存。(井神云)吾乃井泉神,节操坚刚民自称。将流波积聚,彻底澄清。身无点污,洁似寒冰。井中常喜祯祥现,兆应家宅百事亨。(灶神云)吾乃是灶神,一家之主我为尊。终朝火燎,每日烟熏。炭头般像貌,墨锭般法身。纵然荤素不离口,争奈终日缩灶门。(净厕神云)吾乃是厕神,我一生无始终。我坐的是净桶,玩的是粪坑。尿长溺一脸,屎长污一身。何曾得闻清香味?每日人来把屁
熏。(外呈答云)两个一对,得也么?(土地云)众神都来了也。今有蔡顺母亲,病体不安。此子至孝,通于天地,感动上界。增福神在堂呼唤,不知为何?俺见上圣去。来到这前堂上。鬼力报复去,道有土地等神来了也。(鬼力云)理会得。(报科,云)报的上圣得知,有土地等神来了也。(增福神云)着他过来。(鬼力云)理会的。过去。(做见科)(土地云)呀、呀、呀,早知上圣到来,只合远接。接待不着,勿令见罪。(井神云)上圣,小圣失于迎迓,勿以见责也。(灶神云)早知来到,快跑远接。跑的紧了,一定吃跌。(外呈答云)甚么文谈?得也么?(厕神云)早知上圣来到,慌忙迎笑。若还不笑,凿个藜暴。(外呈答云)两个一对泼说,得也么?(土地云)上圣,呼唤俺家宅六神有何事也?(增福神云)您六神听者:为蔡顺母见今病枕不安,药饵不能医治。他母亲想桑椹子食用,奈是寒冬天气,无处求取。此子至孝,通于天地,感动上帝之心。今吾神传上帝敕令,特降桑椹子,救他母亲之病。恐此人不知,吾神故来托一梦警。有蔡顺在后园中,烧罢香昏沉而睡。您六神随着我托梦去来。(众云)有劳上圣下降,俺跟上圣去来。(增福神同六神见正末科)(增福神云)来到这后园中,此人真个睡着了也。我试唤他者,蔡顺!蔡君仲!(灶神云)蔡炒肉。(厕神云)蔡里虫。(外呈答云)这厮,得也么?(正末做惊醒科)(唱)

【醋葫芦】不由我战兢兢的添怕怖,悠悠的魂魄消。我则见众神祗簇拥一周遭,莫不是身边犯下甚么罪恶?(增福神云)蔡顺休惊莫怕也。(正末唱)他可便单题着咱名号,我须索从头至尾问个根苗。(跪科,云)何方大圣?甚处灵神?通名显姓者。(厕神云)上圣,这小蔡儿最促掐。他前日望着我嘴头子上放了个屁。把我牙进掉了,我正要摆布他哩。(外呈答云)这厮且打搅。(增福神云)蔡顺,俺非外道邪魔。吾神乃上界增福神是也,这六位是您家宅六神。因你母亲病体不安,寒冬天气,想桑椹子食用。为你虔诚恳祷,祈求此物,叩头出血,滴泪成冰,愿将己身之寿,减一半与你母亲。因你至孝,感动天地。今吾神传上帝敕令,将冬天变做春天。今夜三更时分,命大众神祗降甘露瑞雪,满山遍峪,但有桑树,都生了椹子,任你摘来,与你母亲食用,自然病体安愈。你听者,这孝乃万善之本,百行之源。忠孝乃人之大节也,非忠不以为巨,非孝不以为子。凡人子事亲之际,无所不用其诚。要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此是人子之大孝也。你听者:父母恩深比昊天,嗟乎病体实堪怜。子行大孝诸神祐,永播芳名万古传。(正末拜众神科,云)感谢上圣也。(唱)

【后庭花】我怎消的众神灵下紫霄,驾祥云香雾绕。凛凛神威人,堂堂美像貌。赴天朝,亲传敕诏。为慈亲病重倒,因愚男尽孝道。后园中诚意祷,感天神来护保。枯桑上长出嫩条,香甘甘子结的饱。我摘将来盘内托,母亲行将孝意表,母亲行将孝意表。(增福神云)你那母亲,若食了这桑椹子,可自然病体安乐也。(正末唱)

【青哥儿】吃了呵但能得尊堂、尊堂安乐,我做一坛水陆、水陆大醮。(增福神做推正末科,云)休推睡里梦里。(众神随下)(正末醒科)(唱)呀!原来是一枕南柯梦已觉。恰才那空中神道,与小生梦里相交,细说根苗,着我欢展眉梢。小生这些时耽着忧怀着闷受煎熬,恰才呵听说罢喜孜孜开怀抱。

(旦儿上,云)蔡顺,你为何大惊小怪的?(正末云)大嫂,你不知。我因母亲思想桑椹子食用,奈是寒冬天气,无处寻取。我恰才祷告上天,觉一阵昏沉,睡着了,梦见增福神同家宅六神来托梦。增福神言说,因我孝心感动天地,把冬天变做春天。今夜三更时分,着大众神祗降甘露瑞雪,满山遍峪,但是桑树,都结桑椹子。着我摘来,孝奉母亲,他自然无病也。(旦儿云)蔡顺,你的孝意真诚,因此上有这等感应也。(正末云)兀的不天色阴了也。(旦儿云)蔡顺,这天色定然是雪也。(正末云)兀的不欢喜杀小生也。(唱)

【尾声】可又早飕飕的风力峭,惨惨的冻云罩。他道是三更时分雪花飘,小生我深山中摘桑我可也不惮劳。怎敢把神灵违拗?(云)小生摘将那桑椹子来,母亲若吃下去呵。(唱)恰便是灵丹入腹可又早病儿消。(同旦儿下)


第三折

(桑树神上,云)园内开花我最奇,封为绫锦树神祗。蚕虫食叶生丝广,结果能充腹内饥。吾神乃桑树神是也。我枝叶荣旺,生长青肥。桑条弄翠影,桑叶有阴浓。那山妻采叶,喜柔条续续连青。稚子攀枝,爱紫椹重重带黑。吾神根蟠数丈,岁久年深,助蚕作茧,广织纱罗。吾神在园林中显耀,惟我独魁也。奉上帝敕令,封君神为绫锦之神。今因凡间有一人,姓蔡,名顺,字君仲。此人平生本分,孝顺双亲。因他母亲病体不安,如今冬寒天气,思想桑椹子食用。为此人孝心感动天地,奉上帝敕令,今夜三更时分,着大众神祗降甘露瑞雪,着吾神树上生桑椹子出来。蔡顺摘去,侍奉他母亲食用,就着他母亲病体安康。既有敕令,不敢有违。吾神往山林中知会众神,走一遭去。蒙敕令亲到山场,着那遍树上枝叶荣芳。桑椹子今宵就结,与蔡顺孝奉萱堂。(下)(风伯领鬼力上,云)巽位当权显耀雄,扬尘簸土罩乾坤。喜时清气人皆爽,怒后掀翻太华峰。吾神乃上界风伯神是也,专管一年四季和炎金朔。吾神随雷电震动乾坤,助飞雹浑弥宇宙。喜时尘土不动,怒时巨浪翻波。刮的那太岳山头岚峰动,地轴天关上下摇。今为下方为人者,姓蔡,名顺,字君仲。此人坚心孝道,因他母亲病体不安,思想桑椹子食用。况值冬寒时月,无处求取。此人至孝,感动天地,将冬天变做春天,着俺众神祗今夜三更时分,降甘露瑞雪,将山林下桑树,都滋长椹子出来,着蔡顺摘去,侍奉他母亲,病体自然痊可。吾神领了上帝敕令,待众神来时,自有主意。鬼力望者,这早晚众神敢待来也。(雪神同雨师领鬼力上)(雪神云)万里冰花六出寒,满空祥瑞蔽天关。顷刻变成银世界,须臾妆作玉江山。吾神乃上界雪神是也,这一位是雨师。吾神居于琉璃之宫,玉树之洞,住西天佛国世界。按乾坤之道,而分阴阳。温则为雨露,寒则成霜雪,能滋五谷,尽喜万民。今因下方有一人,姓蔡,名顺,字君仲。他母亲病体不安,孝心感动天地。上帝命俺众神,将冬天变做春天。今夜里三更时分,着吾神降雪,尊神降雨。将山中桑树,都生椹子,着蔡顺摘去,奉母病愈,方显俺的顺天感应也。有风神在空中等侯,速驾云端,走一遭去。远远的不是风神在此?(做见科)(雪神云)呀、呀、呀,吾神来迟,乞恕其罪也。(风神云)尊神,因蔡顺一事,既蒙上帝敕令,不敢有违。等雷公、电母来时,俺同降甘泽瑞雪,生出桑椹,救蔡顺的母亲病证。云头起处,敢是雷公、电母来也?(雷公、电母领鬼力上)(雷公云)隐隐声闻万里惊,电光雨势遍山村。天下一声雷震地,人间万物已知春。吾神乃上
界雷公是也,这一位是电母。吾神形容猛壮,性烈刚强,震塌乾坤,劈开山岳。惊枯木而发生,震蛰虫而出户。怒轰云汉,恶荡百川。今因下方有一人,姓蔡,名顺,字君仲。他母亲染病,想桑椹子食用。有蔡顺孝心,感动天神。上帝命俺大众神祗,今夜三更,降甘露瑞雪,满山林中,但是桑树,都生桑椹子,着蔡顺摘去奉母治病,方显神灵鉴察也。俺众神既奉敕令,不敢有违。今有风神在空中等侯,电母,俺去来。那云端里,兀的不是众位尊神在此?(做见众神科)(雷公云)众位尊神,吾神与电母来了也。(风神云)雪神、雨神、雷公、电母,都来了。您众位尊神,为因下方蔡顺奉母一事,您都知上帝敕令么?(众神云)俺都知上帝敕令也。(风神云)既知上帝敕令,俺神灵岂敢有违?天色已晚也。今夜至三更,吾神显耀威力,起一阵寒风,着雪神微微的降一阵瑞雪。等雪住时,吾神再助一阵和风,将冬天变做春天。着雷公发一声霹雳,震动山林,电母荧煌闪烁,光走金蛇,雨师下一阵甘雨。着遍山野桑树上,舒青叶,长翠条,都生出桑椹子来,着蔡顺摘奉母亲,病体指日而安,方显神灵感应也。鬼力,是多早晚时候也?(鬼力报科,云)报的尊神得知,夜至三更也。(风神云)夜至三更也。您众神祗各显神力,吾神刮起寒风来。兀的不寒风起了也。(众神云)是好寒风也。(风神云)雪神可随着这风,下一阵瑞雪。(雪神云)吾神降一阵瑞雪。兀的雪下了也。(众神云)是好大雪也。(风神云)雪够了也。吾神将冬天变做春天,助起这和风来。兀的不和风起了也。(雷公云)吾神显耀威力,震一声霹雳。兀的不雷响了也。(雷响科)(众神云)是好雷声也,(风神云)电母,可随着雨师,行一阵甘雨者。(电母云)吾神掣起这电光来。(雨师云)吾神行一阵雨。兀的不雨下了也。(众神云)是好甘雨也。(风神云)风雷雨雪都有了。吾神不敢久停久住,俺众神只回上帝话,走一遭去。一夜枯桑尽发荣,寒冰天气转东风。年高母疾重安乐,着他寿享人间百岁终。(同下)(延岑领偻儸上,云)几番摆阵靠山崖,阔剑长枪雁翅排。半垓劣缺搊搜汉,俺这里杀死敌军誓不埋。某乃五娄大王延岑是也。某幼习战策,广看兵书,英雄出众,胆略过人。有拔刀相助之威,扶弱欺强之志。因我在前,路见不平,致伤人命。自己出首到官,谢勘官可怜,将我迭配郑州牢城。行至半途,值着风雪,身上单寒,肚中饥馁,去蔡员外家乞讨茶饭来。不料蔡员外的夫人,他也姓延。因与我同姓,认义我为侄男,我拜他两口儿做父母。老夫人跟前,止生了一子,名唤蔡顺,此人十分孝顺。多蒙老员外
斋发了我暖衣一套,白银十两,又与了解子钱物。谁想那解子施恻隐之心,半途中开了枷锁,放了我。某不敢回家,不得已我也聚集了五千人马,在此山中落草为寇。这山名为五娄山。俺这里高山崄崚,阔涧湾环,山岭崚。,道路崎岖,树林密稠,水波汹涌。某声名传四野,敌兵唬胆寒。俺这里水欺东大海,山压太行山。人见某英勇,就呼某为五娄大王。某虽为贼盗,仗义疏财,索性公平,不夺小客之钱,岂图他人富贵。昨夜三更,下了一阵大雪,天气如春之暖。忽然雷声响亮,电掣金光,又下了一阵甘雨。未知主何凶吉?那山林中则怕有惊出来的狼虫虎豹,某如今领着半垓小偻儸,巡山走一遭去。昨宵雨雪净尘垓,今日英雄下峻崖。这一去军收锣鼓登山寨,马驮虎豹上山来。(同下)(正末同兴儿提篮儿上)(正末云)小生是蔡顺是也。昨日梦中见增福神,言说小生孝心感动神天,道三更时分,降甘泽瑞雪,那山林中,但是桑树上,都生出桑椹子来,任小生摘来,侍奉母亲。三更前后,果然降了一阵雪,下了一阵雨。小生今日,将着篮儿去山中摘桑椹子,走一遭去。俺母亲似这等身体不安,几时是好也?(唱)

【中吕】【粉蝶儿】每日家腹内思量,则我这孝心肠岂能敢忘?忧的是老尊堂卧枕眠床。我可便受驱驰,耽辛苦,满腹愁何曾展放?不由我心内忄西惶。俺母亲害的个病容颜,全不是旧时模样。

(云)则不小生行孝,想古者多有行孝之人也。(兴儿云)小哥,想上古贤人,那几个行孝?区区愚鲁,不知古往之事。小哥,试说一遍兴儿听者。(正末唱)

【醉春风】有一个董永卖亲身,黄香扇枕凉,郯子鹿乳奉萱堂。这三人万代可便讲,讲。则愿的老母安康,病体健,町便是俺子孙兴旺。

(兴儿云)小哥,昨夜三更,舒手不见掌。刮了阵风,下雪下雨,雷声闪电,一夜无休。雷骨碌碌的响将来,赶着我打,唬的我跪在灶窝里躲了。那雷骨碌碌响着寻我,他寻不着我也。他说:罢,罢,我还响了去罢。(外呈答云)诌弟子孩儿,得也么?(正末云)增福神说道:三更前后,降甘泽瑞雪,山中就有桑椹子,着我摘将来,侍奉母亲。果然降了一阵雪,下了一阵雨。这的是人有所愿,天必从之。(唱)

【迎仙客】昨夜个瑞雪飘,雨汪洋,仰天外黑黯黯可便云雾长。融融的便暖如春,轰轰的便雷震响,影影的便电走金光,感应的祥瑞舞甘泽降。(兴儿云)小哥,你看这山林中,青山绿水,有如画意,堪入丹青之手也。(正末云)不觉的来到这大山中,是一派好山色景致也。(唱)

【红绣鞋】看山色晴岚一样,看山峰高彻空苍,看山景叠翠蕊芬芳。看山林难描画,看山涧水流长,端的是山中堪玩赏。

(云)我贪看这山中景致,可忘了去寻桑树。我转过这隅头,下的这山坡来。兀的不是个桑园。(做惊科,云)呀、呀、呀,你看这园中桑树上,都结下椹子。感谢神天保佑。小生放下这篮儿,我摘这桑椹子者。(兴儿云)小哥,你便摘,我便口赛。撑杀我,往家抬。(外呈答云)得也么?(正末做摘桑椹子科)(唱)

【上小楼】我这里不索自忙,桑椹子园中开放。我可便举手攀枝,摘将下来,侍奉萱堂。一半红,一半黑,篮中各放,我这里便谢天公可怜垂降。(云)我将这椹子,摘满这篮儿也。(做提篮儿科,云)小生觉我这身子,有些困倦。我在这桑树下,暂且停止者。(兴儿云)小哥,我跟着你张罗这一日,我也打个盹,看有甚么人来?(延岑领偻儸冲上,云)巡山采猎独强霸,纵横放荡任非为。某乃是延岑也,领小偻儸去那山前山后,巡绰了一遭。不知怎生这山中,但是桑树,枝叶发生,都长出桑椹子来,好是奇怪也?小偻儸摆布的严整者。兀的不是个桑园?你看这桑树长的这等荣旺。(做见正末科,云)兀那桑树下,立着个年纪小的后生,领着个小厮,将着个篮子采桑。这厮好大胆也。小偻儸与我拿将他过来者。(偻儸云)理会的。(做拿正末科,云)过去跪者。(正末做跪科,云)太保饶性命。(兴儿云)太保留命喝汤罢。(延岑云)兀那厮,这是俺的境界,你怎敢在此采桑?侵犯我这山中。你这厮好大胆也。(偻儸云)大王,这小的倒将息的肥肥的,宰了罢。(外呈答云)得也么?这厮。(正末唱)

【幺篇】看了恶相貌,不由我心下慌。(延岑云)小偻儸,把这厮拿到山寨上,我慢慢的问他。(正末唱)他可便口口声声,忙传将令,拿去山岗。可惜了这桑椹子,孝敬礼,萱堂想望,屈沉了那增福神梦中显像。

(延岑云)来到这山寨上也。小楼儸,把那厮拿过来。(偻儸云)理会的。(正末做跪科)(延岑云)兀那厮,某在这五娄山落草为寇,一任那强兵猛将,谁敢来侵犯我这境界,你怎敢私来采桑?可不擒住了他的征夫,捉住的败将,某难以饶免。兀那厮,你是那里人?姓甚名谁?说的是,我自有个存活,若说的不是呵,小偻儸打下涧泉水,磨的刃锋利,某亲自下手也。(兴儿云)我说你有手,我也有手。你杀了他,管替他偿命。(外呈答云)得也么?泼说。(正末云)太保饶性命,听小生说一遍。小生乃汝南人也,姓蔡,名顺,嫡亲的四口儿家属:父亲蔡宁,母亲延氏,妻乃李氏。告太保可怜见。(延岑做沉吟科,云)母亲延氏?你莫不是蔡员外的儿男么?(正末云)小生是蔡员外的儿男。(延岑做惊科,云)险些儿不伤害了兄弟性命?天也,正是云影万重高士梦,月明千里故人来。(做扶正末科,云)兄弟,请起请起。你认的我么?(正末云)小生不认的太保。(延岑云)兄弟,你忘了我也。说兀的做甚?当日个感父母救我恩临,在山寨切切于心。今日个巡山采猎,见兄弟独立山林。听说罢家乡姓字,胜如得万两黄金。兄弟你是贵人多能忘事,则我是披枷锁迭配延岑。(正末云)原来是哥哥延岑。你怎生到这里来?(延岑云)兄弟,感谢母亲认义了我,与我了衣服盘缠,又与了我解子银物。多蒙那解子至半途中,施恻隐之心放了我。某难回故乡,就在那五娄山落草为寇,不想今日偶然间遇着兄弟。某一时间言语冲撞,恕某之罪。兄弟,一双父母安康么?(正末云)哥哥不知,今有母亲身体不安,想桑椹子食用。因小生孝心有感,神天保佑,冬月天气,生出桑椹子来。您兄弟摘他在盘中,回家侍奉老母。不想遇着哥哥在此也。(延岑云)原来母亲不安?兄弟有此孝敬,感动天地神灵,降生桑椹子。兄弟,你乃是贤哲君子也。小偻儸将那牛蹄粳米来者。(偻儸拿砌末,云)理会的。(延岑云)兄弟,无物可奉。山林野物,牛蹄一双,粳米三斗,你将去家中,侍奉父母亲。休嫌轻微也。(正末云)多谢哥哥厚礼也。(延岑云)兄弟,拜上母亲。我曾对天发誓:逢贤必住。等你回去了时,我将众兄弟小偻儸都散了,再不为贼盗也。如今大汉圣人,差官各府州县道,招安文武将士,量才擢用。某若到朝中,见了圣人,倘得任用了我呵,某定然保举你为官,报答父母之恩也。(正末云)谢了哥哥也。(唱)

【耍孩儿】愿哥哥腰金衣紫为卿相,稳做着皇家栋梁。三檐伞下气昂昂,保忠臣护国安邦。则愿的功高位至官一品,竭力芳名万载扬。非夸奖,博一个乌靴象简,五带罗裳。(延岑云)兄弟言者当也,我则今日星夜长行也。(兴儿做背砌末科,云)这个东西,定是我背着。我说老延,你就不与我个牛蹄儿吃?(延岑云)兄弟稳登前路,多多拜上父母也。(正末云)哥哥,您兄弟知道了也。(唱)

【尾声】哥哥你说的是壮士言,到京师见帝王。则要你去邪归正为良将,治国安邦万人讲。(同下)(延岑云)兄弟去了也。则今日将手下众兄弟都散了,某星夜起程,往京师见圣人,走一遭去。则今日便索登程,促行装亲赴神京。若为官举荐蔡顺,俺两个享富贵青史标名。(同下)

第四折

(卜儿同蔡员外领家童上)(卜儿云)药饵难医心上病,晨昏起坐要人扶。老身延氏,为因身体不安,朝则忘餐,夜则废寝,服药不效。我忽然思想桑椹子食用,奈是冬寒时月,无处寻取。有孩蔡顺,尽孝道之心,今日早间,去那深山中寻桑椹子去了。老的也,可怎生这早晚,还不见孩儿来?(蔡员外云)婆婆,如今是寒冬天气,此物未知有无。婆婆,你少要忧心也。家童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家童云)理会的。(正末做盘中捧桑椹子,同兴儿背砌末上)(正末云)小生蔡顺。谢天地可怜,到于山中,摘了这满满的一篮桑椹子。又遇着哥哥延岑,他听知的母亲不安,奉牛蹄一双,粳米三斗,着我将来,侍奉萱亲。兴儿,休误了母亲食用。将着这桑椹子,献母亲去来。(兴儿云)小哥行动些。奶奶正想中间,若奶奶口赛下这桑椹子去,管情百病消除了也。(正末云)兴儿,你说的是。想俺这孝道的人,天公可也不曾亏负了俺也。(唱)

【正宫】【端正好】想怀耽,生身意,我可也报不的老母驱驰。则我这孝心肠感动天和地,俺可便行孝道无邪伪。

【滚绣球】我焚香祭赛天,不觉的睡似痴,见一位增福神降临凡世。他说道半夜间响一阵春雷,他道是纷纷雪乱飞,淙淙雨下的疾。两般儿委实奇异,我醒来时心内猜疑。到天明我走到山间下,谁承望园内开花结果肥,椹子皆垂。

(云)俺可早来到也。家童报复去,道俺来了也。(家童云)理会的。报的奶奶得知,有小哥来了也。(卜儿云)着孩儿过来。(家童云)理会的。过去。(正末见科,云)母亲,孩儿来了也。(卜儿云)孩儿,你来了也。你寻的桑椹子,可是有也无?(正末云)母亲,有了也。这盘中托的是桑椹子。(卜儿惊科,云)孩儿也,如今是寒冬时月,万木凋零,你可那里得这桑椹子来?(正末云)母亲,桑椹子非同容易。母亲,尽您孩儿孝道之心,你用几个者。(卜儿云)孩儿也,我正想他食用。将来我吃几个者。(正末做捧桑椹子科,云)母亲,请食用几个。(卜儿做吃科,云)孩儿,这桑椹子好甜也,我吃下去如酥蜜一般,甚是甘美,滋味更佳也。(兴儿云)我把你这个馋嘴的老婆子。(外呈答云)得也么?这厮骂的巧。(正末唱)

【倘秀才】这桑椹子犹如蜜水,(卜儿云)孩儿也,我吃了他呵,正是如渴思浆,如热思凉也。(正末云)母亲,这桑椹子,休看的他轻也。(唱)他可便蒙雨露开花蕊。(卜儿云)将来,我吃几个。(兴儿云)你倒会吃也。(正末唱)母亲心内思想腹内饥。(卜儿云)孩儿也,我这病看看的好将来了也。(正末唱)好着我生欢悦,展愁眉,请街坊庆喜。

(卜儿云)孩儿也,我吃的够了,与我抬了者。(正末云)母亲,这一会儿病体如何?(卜儿云)孩儿,我吃了这桑椹子,这一会身体,如旧时一般,觉我无了病也。(正末唱)

【叨叨令】母亲,也你似那旧时节脉息通胸胃;恰才无半霎,就把你灾除退;(卜儿云)孩儿也,多亏你行这等孝顺之心也。(正末唱)则我这孝心肠,感动天和地。则愿的母亲年高百岁身荣贵。兀的不喜欢杀也波哥,喜欢杀也波哥,俺一家儿办诚心酬谢天和地。(卜儿云)孩儿,我不问你别。这牛蹄、粳米,是那里来的?(正末云)母亲,您孩儿大山之中,遇着延岑哥哥来。(卜儿云)延岑?他不去郑州迭配牢城,他在山中做些甚么那?(正末唱)

【脱布衫】他在那大山里落草为贼,领半垓人马围随。枪刀摆旗幡招展,狼虎般显耀威势。(卜儿云)他在山中落草为寇,你可怎生撞见他来?(正末唱)

【小梁州】他把我拿到营中要整理,谁承望认的真实。从前已往说端的,他喜则喜今日会,他说道相见在山溪。

(卜儿云)孩儿,你在山中见了延岑,威严摆布,你惊慌之中,说些甚么来?(正末唱)

【幺篇】我说道母亲病体实难退,俺哥哥听说罢两泪双垂。他说道老母的恩,心中记,他将这牛蹄和粳米,奉老母病将息。

(卜儿云)此人他倒不忘俺旧日之恩也。(正末云)母亲,延岑哥哥说道:逢贤必住,永不为盗。散了手下偻儸,他去京师见大汉圣人去了。他若为官时,要举荐您孩儿为官哩。(卜儿云)孩儿也,可难为此人的心。俺慢慢的说话,看有甚么人来?(外扮使命上,云)雷霆驱号令,传宣急急行。自离京师地,不觉至门庭。小官天朝使命是也,为因延岑文武兼济,刀马过人。圣人见喜,官封太尉之职。延岑就举保一人,乃是蔡顺,说此人忠孝双全。奉圣人的命,着小官将着玄纁丹诏,来取蔡顺全家,前赴京师,加官赐赏。我问人来,这一家儿便是。不索报复,我自过去。(做见科,云)您一家儿都在此也。小官不是别人,乃天朝使命是也。(正末云)呀、呀,天朝使命大人到此,小生有失迎接也。(使命云)谁是蔡顺?(正末云)小生便是。(使命云)你是蔡顺?如今朝中有一人,乃是延岑,在圣人跟前,举保你为官,着小官取您一家儿全赴京师,加宫赐赏。(正末云)家童装香来。(家童云)理会的。(正末做焚香拜科,云)感谢圣恩。家童快安排果卓,管待使命大人。(使命云)小官不敢饮酒。贤士收拾行装,便索登程。小官不敢久停久住,回圣人的话,走一遭去。则今日就盼途程,乘骏马款款先行。到京师亲临丹陛,一一的奏说叮咛。(下)(正末云)使命大人去了也。父亲、母亲,俺则今日收拾行装,赴京师走一遭去也。(唱)

【尾声】传宣降诏非容易,整办行装不可迟。俺可便盼程途去得疾,到朝中文武齐。见圣人习礼仪,受官爵加重职,俺博一个衣紫腰金贺声喜。(同众下)


第五折

(殿头官领张千上,云)朝去稳登金勒马,来时袍袖惹天香。小宫殿头官是也。为因大将延岑,到于京师。因此人文武兼济,刀马过人,圣人见喜,官封太尉之职。有延岑就举保他的认义兄弟,乃是蔡顺,说此人忠孝两全。圣人差使命,取蔡顺一家儿,全赴京师。今日早朝,奉圣人的命,着小宫在这相府中,聚众大人安排酒肴,与蔡顺并他一双父母庆喜,就与他加官赐赏。令人觑者,若众大人来时,报复我知道。(张千云)理会的。(延岑云)举善荐贤施政化,报恩答义显忠良。某延岑是也。想某在五娄山落草为寇,因见兄弟蔡顺贤明至孝,我就将手下半垓偻儸都散了,来到京师。见了圣人。为某文武兼济,官封重职。我就举保蔡顺忠孝兼全,圣人就着使命,将蔡顺并他父母,都取至京师。今日大人在相府中,安排酒肴,与蔡顺全家庆贺,就要加官赐赏。某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令人报复去,道有某来了也。(张千云)理会的。报的大人得知:有延将军来了也。(殿头官云)道有请。(张千云)理会的。有请。(见科)(延岑云)大人,某来了也。(殿头官云)将军少待,等蔡顺一家儿来全,俺庆饮酒。这早晚敢待来也。(刘晋能同周景和上)(晋能云)为囚孝于身荣贵,远远登途贺喜来。老夫刘普能是也,这一位长者,是周景和。为因蔡顺于家行孝,于国尽忠。有延岑不忘他父母之恩,举保他一家儿,都取到京师。俺不避路途艰难,来到京师。说今日相府中安排筵宴,与蔡顺一者庆贺,二者加官。周景和,俺须索走一遭去。(周景和云)员外,看了蔡顺能文出众,才智过人,理当为官享禄,皇天岂负贤人也。可早来到也。令人报复去,有刘普能、周景和来见大人。(张千云)理会的。报的大人得知:有刘普能、周景和来见大人。(殿头官云)着他过来。(张千云)理会的。过去。(见科)(刘普能云)大人,俺村野之人,乍入京华,辇毂之下,幸遇大人尊颜,实乃老拙万幸也。(殿头官云)您两个员外,且一壁有者。(夏德闰、仇彦达同上,夏德闰云)不因侍亲行孝道,怎得加职表门闾。老夫夏德闰是也,这一位长者是仇彦达。今因蔡顺至孝感天,冬月降生桑椹子。又蒙延将军举保,说此人忠孝双全,将他一家儿都取至京师,赐宅居住。俺都至京师,与蔡顺特来庆贺。(仇彦达云)夏员外,似蔡顺忠于君王,孝于父母,人间少有,堪受皇家官位。可早来到也。令人报复去,道有夏德闰、仇彦达,来见大人。(张千云)理会的。报的大人得知:有夏德闰、仇彦达,来见大人。(殿头官云)着他过来。(张千云)理会的。过去。(做见科)(夏德闰云)大人,乡村老叟,无德无能
,今日得观大人尊颜,是老拙之万幸也。(殿头官云)您两个员外,且一壁有者。(净王伴哥同白厮赖上,王伴哥云)俺二人登山涉水,与君仲特来庆美,又无甚羊酒花红,真一对虚头油嘴。自家王伴哥便是,这个是兄弟白厮赖,与俺两个,是出名的旧油嘴。今有蔡顺,取至京师,俺两个也来与他作贺。俺是精光棍,又无个驴儿骑,一路上则是步行。我若走的困了,着兄弟背着我走;兄弟走的困了,我大棍子赶着他跑。(外呈答云)你可怎生不背他?(王伴哥云)我管他死么?(外呈答云)得也么?这厮没天理。(王伴哥云)今日大人在相府中安排筵宴,与蔡顺一家儿庆贺,又说加官赐赏。兄弟,俺偌远的走这一遭,是要口赛要吃。(白厮赖云)今日我吃的醉了。哥,你若不背着我走,我把耳朵都咬掉了你的。(外呈答云)得也么?(白厮赖云)可早来到相府门首也。兀那小张儿,报复去,道有白厮赖、王伴哥来了也。(张千云)理会的。报的大人得知:有白厮赖、王伴哥来见大人。(殿头官云)着他过来。(张千云)理会的。过去。(二净做见科)(王伴哥云)老大儿,小人来了也,有甚么东西,拿来先吃着耍儿。(殿头官云)且一壁有者。(蔡员外同卜儿、旦儿上,蔡员外云)幸能子孝为良器,祖宗光显感洪恩。老夫蔡宁是也,这个是我夫人延氏,这个是媳妇润莲。为因延岑举荐蔡顺为官,谢天恩可怜,将俺全家儿都取到京师。今日大人在相府中安排筵宴,与俺庆贺,就加官赐赏。可早来到也。令人报复去,道有蔡顺家属来了也。(张千云)理会的。报的大人得知:有蔡顺家属来了也。(殿头宫云)道有请。(张千云)理会的。有请。(做见科)(蔡员外云)老汉三口儿家属,来见大人。(殿头宫云)蔡员外,您且一壁有者。令人门首觑者,若蔡顺来时,报复我知道。(张千云)理会的。(正末上,云)小生蔡顺是也。有延岑哥哥,到于朝中,因此人文武兼济,弓马熟闲,圣人见喜,重赏加官,哥哥就举荐小生。谢圣恩可怜,将我一家儿,都取到京师。今日大人在相府中安排筵宴,与小生全家儿庆贺,加官赐赏,须索走一遭去。谁想有今日也?(唱)

【双调】【新水令】圣明天子重英贤,选儒流武十两件。文官扶社稷,良将保山川。端的是万载流传,今日个排筵会没佳宴。

(云)可早来到也。令人报复去,道有蔡顺来了也。(张千云)理会的。报的大人得知:有蔡顺来了也。(殿头官云)道有请。(张千云)理会的。有请。(做见科)(正末云)大人,小生蔡顺来了也。(殿头官云)久闻贤士有颜回亚圣之学,曾参养亲之孝,仁宏德厚,至善光辉。忠尽于君,孝尽于亲。忠孝两美,驰名于朝野之中。未尝得睹尊颜,今日一见,乃小官万幸也。(正末云)不敢,不敢。量小生一介寒儒,素无才德,何敢着大人挂念也?(唱)

【驻马听】幼小轻年,腹内孤穷学问浅。(殿头官云)久闻贤士广览诗书,堪为辅弼之臣也。(正末唱)你不劳挂念,我是个白衣人怎到得玉阶前?(殿头官云)说贤士文胜颜回,孝越曾参也。(正末云)大人,小人怎敢比先贤古人也?(唱)鸾鸣胜似鹊声喧,凤飞比雁先腾远。我自言小生腹空虚,怎敢比高儒选?(殿头官云)蔡秀才,你与延岑厮见者。(二人做见科)(正末云)呀、呀,哥哥,受您兄弟两拜。(做拜科,云)您兄弟多亏哥哥,在圣人跟前举荐。若不是哥哥,小生焉能得到此也?(延岑云)不敢。虽是某举荐,况贤弟忠孝双全,名播于朝。据贤弟胸怀锦绣,口吐珠玑,乃翰林之魁首,堪可国家任用。今日峥嵘,方称贤弟之志也。(正末云)多谢了哥哥抬举也。(殿头官云)蔡秀才,当日你母亲不安,冬寒天气,思想桑椹子食用,你可怎生得桑椹子来?你说一遍,我试听者。(正末唱)

【雁儿落】想当日萱亲疾病缠,他可便思绫锦当时见。小生我焚香祷上苍,一梦里神灵现。(殿头官云)你梦中见神灵,说甚么来?(正末唱)

【得胜令】呀!他道是冬寒月变做春天,半夜里雪花舞雨涟涟。枯桑上生棋子,我醒来时把梦圆。走到那山前,桑椹子都生遍。摘将来新鲜,俺母亲吃了体自然。

(殿头官云)谁想你至孝,通天地,感神灵,将冬天变做春天,枯桑荣旺,椹子发生,保养你母亲病体安愈。孝名扬于四海,贯满皇都,堪可排宴庆贺。令人抬上果卓来者。(张千云)理会的。(做抬果卓科)(殿头官云)将酒来,这杯酒先从蔡员外来。老员外满饮此杯。(蔡员外云)老夫不敢。大人先饮。(殿头官云)今日与你一家儿庆贺,理当你先饮,不必过谦也。(蔡员外饮科,云)老夫依命先饮。(殿头官云)将酒来。这杯酒老夫人饮。(卜儿云)大人请。(殿头官云)这个孝道的儿男,不枉了生于人世。你满饮此杯。(卜儿饮科,云)老身饮。(殿头官云)再将酒来。这一杯酒贤士饮。(正末云)量小生有何德能?着大人如此用心?大人先请。(殿头官云)贤士饮过者。(正末饮科,云)不敢。小生饮。(殿头官云)贤士,小官奉命大开筵宴,一者与你庆贺,二者加官赐赏。此一会非同小可也。(正末唱)

【沽美酒】感大恩重呵怜,招杰士纳英贤。端的足德似尧汤千古传,万万载江山固坚,好收成谢冲天。

【太平令】四海内年年纳献,掌山河一统安然。万回来偏邦朝见,文共武随龙迁转。呀,谢圣恩可怜,就传将俺来便宣,一一的拜舞金銮宝殿。

(殿头官云)您众人望阙跪者!听圣人的命:大汉朝一统疆封,万万载海晏河清。普天下军民乐业,遍乾坤黎庶安宁。则为这蔡君仲奉亲至孝,播皇朝万古留名。因老母身生疾病,告苍天血流成冰。办虔心至诚发愿,梦寐中亲见神灵。三更鼓甘泽雪降,绫锦树椹果枝生。他去那山林中摘来奉母,救萱堂一命安存。感延岑临朝举荐,一家儿取至京城。蔡顺封翰林学士,李氏赠贤德夫人。蔡员外治家有法,年高迈冠带荣身。老夫人心慈性善,钦赏你个锭花银。众员外都赐表里,封官罢各自回程。圣人喜的是义夫节妇,爱的是孝子贤孙。今日个加冠赐赏,朝帝阙拜谢皇恩。

题目报恩义延岑举荐

正名降桑椹蔡顺奉母

赏析

【双调】殿前欢_啼红,杏

倪瓒倪瓒 〔元代〕

  啼红,杏花消息雨声中。十年一觉扬州梦,春水如空。雁波寒写去踪,离
愁重,南浦行云送。冰弦玉柱,弹怨东风。

赏析

天仙子

赵令畤赵令畤 〔宋代〕

宿雨洗空台榭莹。下尽珠帘寒未定。花开花落几番晴,春欲竟。愁未醒。池面杏花红透影。
一纸短书言不尽。明月清风还记省。玉楼香断又添香,闲展兴。临好景。心似乱萍何处整。
赏析 注释 译文

蝶恋花·窗外绿阴添几许

王国维王国维 〔近现代〕

窗外绿阴添几许。剩有朱樱,尚系残春住。老尽莺雏无一语。飞来衔得樱桃去。
坐看画梁双燕乳。燕语呢喃,似惜人迟暮。自是思量渠不与。人间总被思量误。
赏析 注释 译文

鹧鸪天·祖国沉沦感不禁

秋瑾秋瑾 〔近现代〕

祖国沉沦感不禁,闲来海外觅知音。金瓯已缺总须补,为国牺牲敢惜身!
嗟险阻,叹飘零。关山万里作雄行。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赏析 注释 译文

应天长·条风布暖

周邦彦周邦彦 〔宋代〕

条风布暖,霏雾弄晴,池台遍满春色。正是夜堂无月,沉沉暗寒食。梁间燕,前社客。似笑我、闭门愁寂。乱花过,隔院芸香,满地狼藉。
长记那回时,邂逅相逢,郊外驻油壁。又见汉宫传烛,飞烟五侯宅。青青草,迷路陌。强载酒、细寻前迹。市桥远,柳下人家,犹自相识。
赏析

点绛唇

陈允平陈允平 〔宋代〕

眉叶颦愁,泪痕红透兰襟润。雁声将近。须带平安信。
独倚江楼,落叶风成阵。情怀闷。蝶随蜂趁。满地黄花恨。
赏析

永遇乐(旧上声韵,今移入平声)

陈允平陈允平 〔宋代〕

玉腕笼寒,翠阑凭晓,莺调新簧。暗水穿苔,游丝度柳,人静芳昼长。云南归雁,楼西飞燕,去来惯认炎凉。王孙远,青青草色,几回望断柔肠。
蔷薇旧约,尊前一笑,等闲孤负年光。斗草庭空,抛梭架冷,帘外风絮香。伤春情绪,惜花时候,日斜尚未成妆。闻嬉笑,谁家女伴,又还采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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