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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宁

蒲松龄 蒲松龄〔清代〕

  王子服,莒之罗店人。早孤,绝慧,十四入泮。母最爱之,寻常不令游郊野。聘萧氏,未嫁而夭,故求凰未就也。会上元,有舅氏子吴生,邀同眺瞩。方至村外,舅家有仆来,招吴去。生见游女如云,乘兴独遨。有女郎携婢,拈梅花一枝,容华绝代,笑容可掬。生注目不移,竟忘顾忌。女过去数武,顾婢曰:“个儿郎目灼灼似贼!”遗花地上,笑语自去。生拾花怅然,神魂丧失,怏怏遂返。至家,藏花枕底,垂头而睡,不语亦不食。母忧之。醮禳益剧,肌革锐减。医师诊视,投剂发表,忽忽若迷。母抚问所由,默然不答。适吴生来,嘱密诘之。吴至榻前,生见之泪下。吴就榻慰解,渐致研诘。生具吐其实,且求谋画。吴笑曰:“君意亦复痴,此愿有何难遂?当代访之。徒步于野,必非世家。如其未字,事固谐矣;不然,拚以重赂,计必允遂。但得痊瘳,成事在我。”生闻之,不觉解颐。吴出告母,物色女子居里。而探访既穷,并无踪迹。母大忧,无所为计。然自吴去后,颜顿开,食亦略进。数日,吴复来。生问所谋。吴绐之曰:“已得之矣。我以为谁何人,乃我姑氏女,即君姨妹行,今尚待聘。虽内戚有婚姻之嫌,实告之,无不谐者。”生喜溢眉宇,问居何里。吴诡曰:“西南山中,去此可三十余里。”生又付嘱再四,吴锐身自任而去。

  生由此饮食渐加,日就平复。探视枕底,花虽枯,未便雕落。凝思把玩,如见其人。怪吴不至,折柬招之。吴支托不肯赴召。生恚怒,悒悒不欢。母虑其复病,急为议姻。略与商榷,辄摇首不愿,惟日盼吴。吴迄无耗,益怨恨之。转思三十里非遥,何必仰息他人?怀梅袖中,负气自往,而家人不知也。伶仃独步,无可问程,但望南山行去。约三十余里,乱山合沓,空翠爽肌,寂无人行,止有鸟道。遥望谷底,丛花乱树中,隐隐有小里落。下山入村,见舍宇无多,皆茅屋,而意甚修雅。北向一家,门前皆绿柳,墙内桃杏尤繁,间以修竹,野鸟格磔其中。意是园亭,不敢遽入。回顾对户,有巨石滑洁,因据坐少憩。俄闻墙内有女子,长呼“小荣”,其声娇细。方伫听间,一女郎由东而西,执杏花一朵,俯首自簪。举头见生,遂不复簪,含笑拈花而入。审视之,即上元途中所遇也。心骤喜,但念无以阶进,欲呼姨氏,而顾从无还往,惧有讹误。门内无人可问,坐卧徘徊,自朝至于日昃,盈盈望断,并忘饥渴。时见女子露半面来窥,似讶其不去者。忽一老妪扶杖出,顾生曰:“何处郎君,闻自辰刻便来,以至于今,意将何为?得毋饥耶?”生急起揖之,答云:“将以盼亲。”媪聋聩不闻。又大言之。乃问:“贵戚何姓?”生不能答。媪笑曰:“奇哉。姓名尚自不知,何亲可探?我视郎君,亦书痴耳。不如从我来,啖以粗粝,家有短榻可卧,待明朝归,询知姓氏,再来探访,不晚也。”生方腹馁思啖,又从此渐近丽人,大喜。从媪入,见门内白石砌路,夹道红花,片片堕阶上;曲折而西,又启一关,豆棚架满庭中。肃客入舍,粉壁光明如镜,窗外海棠枝朵,探入室内,裀藉几榻,罔不洁泽。甫坐,即有人自窗外隐约相窥。媪唤:“小荣,可速作黍。”外有婢子噭声而应。坐次,具展宗阀。媪曰:“郎君外祖,莫姓吴否?”曰:“然。”媪惊曰:“是吾甥也!尊堂,我妹子。年来以家窭贫,又无三尺男,遂至音问梗塞。甥长成如许,尚不相识。”生曰:此来即为姨也,匆遽遂忘姓氏。”媪曰:“老身秦姓,并无诞育;弱息仅存,亦为庶产。渠母改醮,遗我鞠养。颇亦不钝,但少教训,嬉不知愁。少顷,使来拜识。”

  未几,婢子具饭,雏尾盈握。媪劝餐已,婢来敛具。媪曰:“唤宁姑来。”婢应去。良久,闻户外隐有笑声。媪又唤曰:“婴宁,汝姨兄在此。”户外嗤嗤笑不已。婢推之以入,犹掩其口,笑不可遏。媪嗔目曰:“有客在,咤咤叱叱,是何景象?”女忍笑而立,生揖之。媪曰:“此王郎,汝姨子。一家尚不相识,可笑人也。”生问:“妹子年几何矣?”媪未能解。生又言之。女复笑,不可仰视。媪谓生曰:“我言少教诲,此可见也。年已十六,呆痴裁如婴儿。”生曰:“小于甥一岁。”曰:“阿甥已十七矣,得非庚午属马者耶?”生首应之。又问:“甥妇阿谁?”答云:“无之。”曰:“如甥才貌,何十七岁犹未聘耶?婴宁亦无姑家,极相匹敌,惜有内亲之嫌。”生无语,目注婴宁,不遑他瞬。婢向女小语云:“目灼灼,贼腔未改。”女又大笑,顾婢曰:“视碧桃开未?”遽起,以袖掩口,细碎莲步而出。至门外,笑声始纵。媪亦起,唤婢幞被,为生安置。曰:“阿甥来不易,宜留三五日,迟迟送汝归。如嫌幽闷,舍后有小园,可供消遣,有书可读。”次日,至舍后,果有园半亩,细草铺毡,杨花糁径;有草舍三楹,花木四合其所。穿花小步,闻树头苏苏有声,仰视,则婴宁在上。见生,狂笑欲堕。生曰:“勿尔,堕矣。”女且下且笑,不能自止。方将及地,失手而堕,笑乃止。生扶之,阴捘其腕。女笑又作,倚树不能行,良久乃罢。生俟其笑歇,乃出袖中花示之。女接之曰:“枯矣。何留之?”曰:“此上元妹子所遗,故存之。”问:“存之何意?”曰:“以示相爱不忘也。自上元相遇,凝思成疾,自分化为异物;不图得见颜色,幸垂怜悯。”女曰:“此大细事,至戚何所靳惜?待兄行时,园中花,当唤老奴来,折一巨捆负送之。”生曰:“妹子痴耶?”女曰:“何便是痴?”生曰:“我非爱花,爱拈花之人耳。”女曰:“葭莩之情,爱何待言。”生曰:“我所谓爱,非瓜葛之爱,乃夫妻之爱。”女曰:“有以异乎?”曰:“夜共枕席耳。”女俯思良久,曰:“我不惯与生人睡。”语未已,婢潜至,生惶恐遁去。少时,会母所。母问何往,女答以园中共话。媪曰:“饭熟已久,有何长言,周遮乃耳。”女曰:“大哥欲我共寝。”言未已,生大窘,急目瞪之,女微笑而止。幸媪不闻,犹絮絮究诘。生急以他词掩之,因小语责女。女曰:“适此语不应说耶?”生曰:“此背人语。”女曰:“背他人,岂得背老母。且寝处亦常事,何讳之?”生恨其痴,无术可以悟之。食方竟,家中人捉双卫来寻生。

  先是,母待生久不归,始疑;村中搜觅几遍,竟无踪兆。因往询吴。吴忆曩言,因教于西南山行觅。凡历数村,始至于此。生出门,适相值,便入告媪,且请偕女同归。媪喜曰:“我有志,匪伊朝夕。但残躯不能远涉,得甥携妹子去,识认阿姨,大好。”呼婴宁,宁笑至。媪曰:“有何喜,笑辄不辍?若不笑,当为全人。”因怒之以目。乃曰:“大哥欲同汝去,可便装束。”又饷家人酒食,始送之出,曰:“姨家田产充裕,能养冗人。到彼且勿归,小学诗礼,亦好事翁姑。即烦阿姨,为汝择一良匹。”二人遂发,至山坳回顾,犹依稀见媪倚门北望也。抵家,母睹姝丽,惊问为谁。生以姨女对。母曰:“前吴郎与儿言者,诈也。我未有姊,何以得甥。”问女,女曰:“我非母出。父为秦氏,没时,儿在褓中,不能记忆。”母曰:“我一姊适秦氏良确,然殂谢已久,那得复存。”因细诘面庞痣赘,一一符合。又疑曰:“是矣。然亡已多年,何得复存?”疑虑间,吴生至,女避入室。吴询得故,惘然久之。忽曰:“此女名婴宁耶?”生然之。吴极称怪事。问所自知,吴曰:“秦家姑去后,姑丈鳏居,祟于狐,病瘠死。狐生女名婴宁,绷卧床上,家人皆见之。姑丈殁,狐犹时来。后求天师符粘壁间,狐遂携女去。将勿此耶?”彼此疑参,但闻室中吃吃,皆婴宁笑声。母曰:“此女亦太憨生。”吴请面之。母入室,女犹浓笑不顾。母促令出,始极力忍笑,又面壁移时,方出。才一展拜,翻然遽入,放声大笑。满室妇女,为之粲然。吴请往觇其异,就便执柯。寻至村所,庐舍全无,山花零落而已。吴忆姑葬处,仿佛不远,然坟垅湮没,莫可辨识,诧叹而返。母疑其为鬼。入告吴言,女略无骇意,又吊其无家,亦殊无悲意,孜孜憨笑而已。众莫之测。母令与少女同寝止,昧爽即来省问,操女红精巧绝伦。但善笑,禁之亦不可止。然笑嫣然,狂而不损其媚。人皆乐之。邻女少妇,争承迎之。母择吉将为合卺,而终恐为鬼物,窃于日中窥之,形影殊无少异。至日,使华妆行新妇礼,女笑极不能俯仰,遂罢。生以其憨痴,恐漏泄房中隐事,而女殊密秘,不肯道一语。每值母忧怒,女至一笑即解。奴婢小过,恐遭鞭楚,辄求诣母共话,罪婢投见,恒得免。而爱花成癖,物色遍戚党,窃典金钗,购佳种,数月,阶砌藩溷,无非花者。

  庭后有木香一架,故邻西家,女每攀登其上,摘供簪玩。母时遇见,辄诃之。女卒不改。一日,西邻子见之,凝注倾倒。女不避而笑。西邻子谓女意己属,心益荡。女指墙底,笑而下。西邻子谓示约处,大悦,及昏而往,女果在焉。就而淫之,则阴如锥刺,痛彻于心,大号而踣。细视非女,则一枯木卧墙边。所接乃水淋窍也。邻父闻声,急奔研问,呻而不言。妻来,始以实告。爇火烛窍,见中有巨蝎,如小蟹然。翁碎木捉杀之,负子至家,半夜寻卒。邻人讼生,讦发婴宁妖异。邑宰素仰生才,稔知其笃行士,谓邻翁讼诬,将杖责之。生为乞免,逐释而归。母谓女曰:“憨狂尔尔,早知过喜而伏忧也。邑令神明,幸不牵累;设鹘突官宰,必逮妇女质公堂,我儿何颜见戚里?”女正色,矢不复笑。母曰:“人罔不笑,但须有时。”而女由是竟不复笑,虽故逗,亦终不笑,然竟日未尝有戚容。一夕,对生零涕。异之。女哽咽曰:“曩以相从日浅,言之恐致骇怪。今日察姑及郎,皆过爱无有异心,直告或无妨乎?妾本狐产,母临去,以妾托鬼母,相依十余年,始有今日。妾又无兄弟,所恃者惟君。老母岑寂山阿,无人怜而合厝之,九泉辄为悼恨。君倘不惜烦费,使地下人消此怨恫,庶养女者不忍溺弃。”生诺之,然虑坟冢迷于荒草。女但言无虑。刻日,夫妻舆榇而往。女于荒烟错楚中,指示墓处,果得媪尸,肤革犹存。女抚哭哀痛。舁归,寻秦氏墓合葬焉。是夜,生梦媪来称谢,寤而述之。女曰:“妾夜见之,嘱勿惊郎君耳。”生恨不邀留。女曰:“彼鬼也。生人多,阳气胜,何能久居?”生问小荣。曰:“是亦狐,最黠,狐母留以视妾。每摄饵相哺,故德之常不去心。昨问母,云已嫁之。”由是岁值寒食,夫妻登秦墓,拜扫无缺。女逾年生一子,在怀抱中,不畏生人,见人辄笑,亦大有母风云。

  异史氏曰:观其孜孜憨笑,似全无心肝者。而墙下恶作剧,其黠孰甚焉。至凄恋鬼母,反笑为哭,我婴宁殆隐于笑者矣。窃闻山中有草,名“笑矣乎”,嗅之则笑不可止。房中植此一种,则合欢忘忧,并无颜色矣。若解语花,正嫌其作态耳。

译文及注释

译文
  王子服,是莒县罗店人。小时候父亲就去世了。他非常聪明,十四岁就考中了秀才。母亲十分疼爱他,平时不许他到荒郊野外去游玩。和萧家的女儿订了婚,还没嫁过来姑娘就去世了,所以他还没有娶亲。正值上元节这天,舅舅的儿子吴生邀他一块出去游览。刚到村外,舅舅家里来了个仆人,把吴生叫走了。王子服看见游玩的女子很多,便乘着兴致独自游逛。有个姑娘带着婢女,手里捏着一枝梅花,容貌绝世,笑容满面。王生看得目不转睛,竟然忘记了男女间的避讳。姑娘走过去几步,回头对婢女说:“这小伙子两眼发光,像个贼!”将花丢在地上,说说笑笑地径自走了。王生捡起那枝花,心里十分怅惘,像丢了魂似的,闷闷不乐地走回来。到了家,把梅花藏在枕头底下,耷拉着头躺下就睡,不说话也不吃东西。母亲很是担忧,请人祭祀求神,驱邪赶鬼,他的病却更加沉重,身体很快地消瘦下去了。请医生为他诊治,让他服药发散,他却变得神情恍惚,好像被什么东西迷住了。母亲关切地问他怎么得的病,他只是沉默着不回答。刚好吴生来了,就嘱咐他私下问问。吴生到了床前,王子服一看见他就流下眼泪。吴生坐在床边安慰劝解了一番,慢慢地问起他得病的原因。王生把实情都告诉他,并且恳求他想办法。吴生笑着说:“你也实在太傻了,这个愿望有什么难实现呢?我一定替你去查问。在野外徒步游玩,必定不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如果她还没有许配别人,这门亲事定会成功;不然的话,拼着多花些彩礼,估计也一定会应允。只要你病痊愈了,这事包在我身上。”王子服听了,不觉露出了笑容。吴生出来告诉了姑母,寻访那女子的住处。但是到处都探听访查过了,也没有一点踪迹和头绪。母亲十分发愁,又想不出什么办法。然而自从吴生走后,王子服变得面容开朗,也开始吃下点东西了。过了几天,吴生又来探望。王生问他事情办得怎样。吴生骗他说:“已经打听到了。我以为是谁家的人呢,原来是我姑姑的女儿,也就是你的姨表妹,现在还未订婚。虽然表亲之间通婚有点不宜,把真情告诉他们,不会不成功的。”王生高兴得眉开眼笑,问道:“她住在什么地方?”吴生骗他说:“在西南山里,离这里大约三十多里。”王生又再三地嘱托他,吴生坚决表示这事由他负责,于是就走了。

  王子服从此饮食逐渐增加,也一天天好转、恢复。看看枕头底下,花虽然枯萎了,但花瓣还未落。一边凝神地思念一边把玩,就像见到了那个姑娘。埋怨吴生不来,写信去请他。吴生支吾推托不肯来。王子服挺生气,整天闷闷不乐。母亲怕他再犯病,急忙托人给他说亲。才一跟他商量,就摇着头表示不同意。只是天天盼望着吴生。吴生一直没有音信,他更加怨恨起来。转念一想三十里路不算远,何必非得依靠别人呢?于是把梅花揣在衣袖里,赌气自己去寻访,而家里人并不知道。
孤零零地一个人走着,又没有处可以问路,只是朝着南山走去。约摸走了三十多里,只见山峦环绕,满目的葱翠, []  令人神清气爽,静悄悄的看不见行人,只有飞鸟才能过去的险峻小道。远远望见山谷底下,在繁花乱树掩映之中隐隐约约有个小村落。他下山进了村子,看见房舍不多,虽都是草房,却感觉很整洁雅致。有一户大门朝北的人家,门前垂柳依依,墙内的桃花和杏花格外繁盛,中间还夹杂着修长的翠竹,野鸟在里面唧唧啾啾地鸣叫。想必是人家的花园,不敢贸然进去。回头看见对面的大门,有块光滑洁净的大石头,就在上面坐下休息。一会儿,听得墙内有个女子,拉长声音在呼唤:“小荣”,声音很娇细。正站在那里细听,一个姑娘由东向西走过来,拿着一朵杏花,低着头往发髻上戴。抬头看见王生,就不再插了,满脸微笑地拿着花进去了。仔细一看,就是上元节在路上遇见的姑娘。心里顿时高兴起来,但想到没有理由进去,要呼唤姨妈,又顾虑到从来没有来往,怕弄错了。大门内也没有人可以询问。一会儿坐着一会儿躺着,心神不定地走来走去,从早晨直到过了中午,眼巴巴地张望着,连饥渴都忘记了。不时看见那个女子露出半边脸来偷看,似乎很惊讶他怎么不离开这里。忽然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走出来,对着王子服说:“你是哪儿的小伙子?听说从早上就来了,一直待到现在,打算干什么呢?难道也不饿吗?”王生连忙起来给她行礼,回答说:“我是来探望亲戚的。”老妇人耳聋听不清楚。王生又大声说了一遍。就问他:“你的亲戚姓什么?”王生回答不上来了。老妇人笑着说:“真是怪啊。连姓名都不知道,还探望什么亲戚?我看年轻人你,也是个书呆子。不如跟我来,吃点粗米饭,家里有张小床可以睡觉。等到明天早上回去,问明白了姓名,再来探访也不晚。”王生正肚子饿了想吃东西,又想到可以接近那个美丽的女子,十分高兴。跟着老妇人进去,只见门里白石铺路,两边都是红花,片片花瓣散落在石阶上;曲曲折折地向西走去,又打开一道门,院子内满是豆棚花架。很礼貌地请他进屋,粉刷的墙壁好像镜子一样光洁明亮,窗外的海棠连枝带花,探进屋来,褥垫、桌椅、床铺,没有一样不洁净光滑。刚坐下,就有人从窗外隐隐约约地偷看。老妇人喊道:“小荣!快点做饭。”外面有个婢女尖声答应。坐定以后,详细地说了自己的家世、门第。老妇人问:“你的外祖父家,莫非是姓吴吗?”王生说:“是的。”老妇人吃惊地说:“你是我的外甥啊!你的母亲,是我妹子。近年来因为家境贫寒,又没有男孩子,所以音讯不通。外甥长得这么大了,还不认识呢。”王生说:“这次来就是专门为看姨妈,匆匆忙忙的把姓氏都忘了。”老妇人说:“我的夫家姓秦,并没有生育孩子;只有一个女儿,也是小老婆生的。她母亲改嫁了,留给我抚养。人倒也很不迟钝,只是缺少教育,嬉笑不知忧愁。待一会儿,让她来拜认你。”

  不多时,婢女准备好饭菜,还有肥嫩的鸡。老妇人殷勤地劝他吃过饭,婢女来收拾碗筷。老妇人说:“去叫宁姑来。”婢女答应着走了。好一阵儿,听得门外隐约传来笑声。老妇人又喊道:“婴宁,你的姨表兄在这里。”门外嗤嗤地笑个不停。婢女推她进屋来,还掩着嘴,笑得无法抑制。老妇人瞪了一眼说:“有客人在,嘻嘻哈哈的,像个什么样子?”姑娘强忍着笑站在那里,王生向她作了个揖。老妇人说:“这是王表兄,你阿姨的儿子。一家人互相还不认识,真让人笑话。”王生问:“表妹岁数多大了?”老妇人没听清楚,王生又说了一遍。姑娘又笑得直不起腰。老妇人对王生说:“我说的缺少调教,这就可以看到了。已经十六岁了,傻呆呆的还像个小孩子。”王生说:“比甥儿我小一岁。”“外甥已经十七岁了,莫不是庚午年出生,属马的吗?”王生点头。老妇人又问:“外甥媳妇是哪家的?”回答说:“还没有。”“像外甥这样的才学相貌,怎么十七岁还没定亲呢?婴宁也还没有婆家,你们一对倒是极好的,可惜有表兄妹的嫌忌。”王生没有说话,只是两眼盯着婴宁,顾不得看别的。婢女向姑娘小声地说:“他眼光灼灼的,贼样还没改。”婴宁又大笑起来,对婢女说:“去看看桃花开了没有?”急忙站起来,用衣袖遮着嘴,迈着小步出去了。到了门外,才放声大笑起来。老妇人也站起来,叫婢女铺好被褥,给王生休息的地方。又说:“外甥来一趟不容易,应该留下来住三五天,迟些日子再送你回去。要是嫌寂寞沉闷,屋后有个小园子,可以去散散心;也有书可以看。”
第二天,来到屋后,果然有个半亩大的小园子,细嫩的绿草如同铺着一层毡子,杨柳的花絮散落洒满小路;有三间草房,花木环绕着四周。他正穿行在花丛中漫步,听得树上簌簌的有响声,抬起头一看,原来是婴宁在上面。她看见王子服,狂笑着几乎要掉下来。王生说:“别这样,要摔了。”婴宁一边下来一边笑着,自己也忍不住。刚要落地时,失手掉了下来,笑声这才停住。王生扶住她,偷偷地捏了她的手腕。婴宁又笑起来,倚在树身上走不动,过了很久才结束。王生等她笑声停了,就拿出衣袖里的梅花给她看。婴宁接过花说:“已经枯萎了。怎么还留着?”王生说:“这是上元节时妹妹扔下的,所以我保存着它。”婴宁问:“保存它有什么意思?”王生说:“用来表示爱慕不能忘怀啊。自从上元节遇见你,苦苦思念以至得了重病,自觉是活不成了;没想到还能够看到你,希望你给予我怜悯。”婴宁说:“这是小事情。亲戚有什么舍不得的?等表哥你回去的时候,园子里的花,一定叫老仆人来,折一大捆背着送去给你。”王生说:“妹妹傻吗?”婴宁道:“怎么是傻呢?”王生说:“我不是爱花,是爱拿着花的人啊。”婴宁说:“亲戚之间自然有情,这爱还用得着说吗?”王生说:“我所说的爱,不是亲戚之间的爱,而是夫妻的爱。”婴宁问:“有什么不一样呢?”王生说:“到了夜里就同床共枕啊。”婴宁低着头沉思了很久,说:“我不习惯和陌生人一块儿睡觉。”话还没说完,婢女已悄没声地来到,王生惊惶不安地溜走了。
过了一会儿,在老妇人的房间里会面了。老妇人问:“到哪里去了?”婴宁回答说在园子里说话。老妇人说:“饭熟了已经很久了,有什么长话,啰啰嗦嗦地说个没完。”婴宁说:“表哥想和我一起睡觉。”王子服很窘羞,急忙用眼瞪她,婴宁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下去。幸亏老妇人没听见,还絮絮叨叨地追问着。王生赶忙用其他话掩饰过去。然后又小声地责备婴宁。婴宁问:“刚才那句话不应该说吗?”王生说:“这是背着别人说的话。”婴宁说:“背着别的人,怎么能够背着老母亲。况且睡觉的地方也是平常事,有什么要避讳的?”王生叹息她的傻气,没办法让她明白。
刚吃完饭,家里的人牵着两头驴子来找王子服了。

  原来是这样:母亲等了王生很久也不见他回家,就开始怀疑了;村子里几乎都找遍了,也还是没踪迹。于是去向吴生打听。吴生想起以前说过的话,就教他们往西南山方向去寻找。一共找了几个村子,才来到这里。王生到门口来,正好遇上了他们,便进去告诉老妇人,并且请求带着婴宁一块回去。老妇人高兴地说:“我有这个心愿,也不是一朝一夕了。只是这把老骨头不能走远路;幸有外甥带妹子去,让她认识阿姨,实在太好了。”就呼唤婴宁。婴宁笑着来到。老妇人说:“有什么可高兴的,笑得总是不停?要能不笑,就是完美的人了。”于是很生气地瞪了她一眼。然后说:“大哥要带你一起去,可以去整理打扮一下。”又招待王家的人吃过酒饭,才送他们出门来,嘱咐说:“阿姨家田地家产很丰裕,能养得起吃闲饭的人。到了那里暂时不要回来,稍微学一点诗书礼仪,也好将来侍奉公婆。就麻烦阿姨,替你找一个好夫婿。”两个人就启程了。走到山坳回过头来,还依稀看见老妇人倚着门向北眺望呢。到了家里,母亲看到姑娘这么漂亮,很惊奇地问是谁。王子服回答说是姨母的女儿。母亲说:“先前吴生和你说的,是假话呀。我没有姐姐,怎么会有外甥女。”又问姑娘,婴宁回答说:“我不是这个母亲生的。父亲姓秦,他去世的时候,我还在襁褓里,记不清楚了。”母亲说:“我有一个姐姐嫁到姓秦的家,倒是千真万确;可是她过世很久了,哪能还活着呢?”于是详细地询问脸型如何、是否有痣,情况都完全符合。母亲就惊疑地说:“是这模样。可是死去已经多年了,怎么还活着呢?”正在疑惑的时候,吴生来了,婴宁躲进内屋去。吴生问清了缘故,思虑不解了很久,忽然问道:“这姑娘名叫婴宁吗?”王生说是。吴生连叫怪事。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吴生说:“秦家姑母去世后,姑丈一人过活,被狐狸迷住,得了痨瘵症死了。狐狸生了个女儿名叫婴宁,包在襁褓里睡在床上,家里人都见到过。姑丈去世后,狐狸还常常来。后来请求天师画了符贴在墙壁上,狐狸就带着女儿走了。莫非就是这个吗?”大家互相正在猜测可疑的地方,只听见内屋里传来吃吃的声音,全是婴宁的笑声。母亲说:“这女孩子也太憨生了。”吴生请求当面见见她。母亲走进内屋去,姑娘还在大笑不止。母亲催促她出来,才极力忍住笑,又面向墙壁好一会,才走出内房。刚行了一个礼,转身就赶忙进房,又放声大笑起来。满屋子的妇女,都被她惹得笑了。吴生提出来到山里去探查有什么怪异之处,顺便也好做媒提亲。找到那个村庄的所在地,房屋全都没有了,只见零零落落的山花罢了。吴生回忆姑母埋葬的地方,好像就在不远处;可是坟墓已经湮没了,无法辨认,只好惊奇地叹息着转回去。母亲怀疑这姑娘是鬼物,就进去告诉她吴生的话,姑娘却没有一点害怕;又怜惜安慰她无家可归,她也毫不悲伤的样子,只是还一味憨笑罢了。大家都无法猜透这件事。母亲叫她和小女儿一块住。天刚蒙蒙亮就过来请安问好,做起针线活精巧得没有人能比上她。只是很爱笑,怎么也禁不住;不过笑得很好看,狂笑也不会损害她的娇媚。人们都很喜欢她。邻居的姑娘和媳妇,争着和她亲近。母亲选择了吉日良辰准备为他们举办婚礼,但始终害怕她是鬼物,偷偷在太阳光下窥看她,身形影子毫无不同。到了那天,让她穿上盛装行新婚媳妇的礼节,婴宁笑得厉害直不起腰来行礼,只好作罢。王子服觉得她太痴傻,怕泄漏了夫妻间的秘事;可是婴宁很守口如瓶,也没有透露过一句。每逢母亲愁闷生气,婴宁来到跟前笑一笑就消气了。仆人婢女犯了小过错,害怕挨打,往往就求她去和母亲说话,犯了过错的婢女再进去认错,常常可以免去责罚。只是婴宁爱花成了癖好,向亲戚朋友家物色寻遍,又偷偷典当了首饰,购买好品种。几个月过去,台阶前、篱笆旁、厕所边,没有一处不栽满了花卉。

  庭院后面有一架木香,原就紧靠着西边的邻居家。婴宁时常攀爬上去,摘下花朵用来簪戴、玩赏。母亲有时遇见,总是训斥她。婴宁却始终不改。一天,西邻家的儿子看见她,就直盯着看,神魂颠倒。婴宁没有回避反而笑了起来。西邻的儿子以为婴宁对自己有意,心里越发淫荡。婴宁指了指墙底,笑着爬下树去。西邻的儿子以为是指示约会的地方,高兴极了。天一黑就去了那墙脚下,婴宁果然在那里。扑上去奸淫她,下部像是锥子扎了,一直痛到心里,大声号叫着倒在地上。仔细一看并不是婴宁,而是一根枯木躺在墙边,所交接的原来是被雨水淋出来的窟窿。邻家父亲听到号叫声,急忙跑出来查问,只是呻吟着却不说话。妻子来了,才告诉她实情。点着灯火照照那个孔洞,只见里面有只大蝎子,像小螃蟹那样大。邻家父亲劈碎了木头捉住蝎子弄死了,把儿子背回家里,半夜就死去了。这家邻居就状告了王生,揭发婴宁妖邪怪异。县官一向敬慕王生的才学,深知他是个忠厚老实的书生,认为西邻的老头儿是诬告,要对他加以责打。王生给求情免除,就释放了邻居回家。母亲对婴宁说:“痴傻轻狂到这般,早就知道过分的高兴隐伏着忧愁啊。多亏县官神明,没有受到牵累;要是遇到糊涂官,一定抓了媳妇到公堂上质问,我儿子还有什么脸面见亲戚乡邻呢?”婴宁神情严肃起来,发誓不再笑了。母亲说:“人没有不笑的,只是得要看时候。”可是婴宁从此竟不再笑了,即使故意逗她,也始终不笑;可是整天也未曾有过忧愁的脸色。一天晚上,婴宁对着王子服流下了眼泪。王生觉得很奇怪。婴宁哽咽着说:“从前因为相处的日子短,说出来恐怕惹得你惊怪。如今看出婆婆和你,都很疼爱我没有别的想法,照直告诉你们也许没有妨碍吧?我本是狐狸生的。母亲临走时,将我托付给鬼母,相依为命十多年,才有今天。我又没有兄弟,所能依靠的只有你。老母亲孤寂地长眠在山边,没有人可怜她把尸骨与父亲合葬,在九泉之下常为这事悲伤难过。你要是不怕麻烦和花钱,让地下的人消除了这个哀怨悲痛,也许能使养了女儿的人不再忍心淹死或丢弃了。”王生答应下来,可是担心坟墓迷失在荒草里。婴宁只是说不必担心。按照商定的日子,夫妻俩用车子装着棺材去了。婴宁在荒野杂乱的灌木丛中,指出了坟墓的所在,果然掘到了老妇人的尸首,皮肤还仍然完好。婴宁抚着痛哭了一场。抬进棺材运回来,找到秦氏的坟墓合葬在一起了。这天夜里,王生梦见老妇人前来道谢,醒来后就向婴宁说了。婴宁说:“我在夜里见到她了,嘱咐不要惊动你呢。”王生埋怨不挽留住老妇人。婴宁说:“她是鬼。活人多的地方,阳气旺盛,怎么能长住下去呢?”王生又问起小荣,婴宁说:“也是狐狸,最聪明狡黠了,狐母留下她来照顾我,经常弄食物来喂我,所以很感激心里一直挂念着她。昨晚问了母亲,说是已经出嫁了。”从此每年到了寒食节,夫妻俩就到秦氏坟地上,拜祭扫墓年年不断。婴宁过了一年生了个儿子。这孩子在怀抱里,就不怕陌生人,见了人就笑,也很有母亲那种风度。

  异史氏说:“看她没完没了地憨笑,好像是完全没有心肝的人。可是墙脚下的恶作剧,她的聪明机智谁能比得上呢。至于凄切怀恋鬼母,笑反而变为哭。我婴宁近乎是用笑来隐藏自己的人了。私下听人说山里有一种草,名叫“笑矣乎”,闻一闻它就会笑得无法停下。在房子里种上这一种,那么合欢花和忘忧草,都不美了;至于解语花,更嫌她故作姿态啊。”

注释
莒(jǔ):古国名,今山东莒县一带。罗店为其县一地名。
泮(pàn):即泮宫,此指地方官办的学馆。入泮,即考取秀才,得以进县学读书。
聘:指订婚。夭:夭折,早死。凰:传说中凤凰的雌者。求凰,就是求妻之意。
会:值,恰逢。上元:农历正月十五,旧俗称上元节。眺瞩:登高望远。此意为郊游。
拈:用手指拿着。
武:过去称半步为武。数武,就是几步。个:这个。
怏怏:失意的神态。
醮禳(jiào ráng):请和尚道士祈福消灾的迷信行为。剧:加重。醮禳益剧,意为越求神拜佛病情越重。肌:肌肉。革:皮肤。锐:迅速。肌革锐减,身体很快消瘦。
投剂:从病人的角度说就是吃药。发表:中医治病方法之一。投剂发表,指吃药发散内火。
研诘:细细询问。
字:女子许婚。拼:不惜。赂:用钱收买。计:估量,估计。遂:成功,实现。
痊瘳(chōu):病好。
颐:面颊。解颐,笑。
绐(dài):说谎话骗人。
虽内戚有婚姻之嫌:同母系的姨表亲戚结婚,血缘近,对后代不利,因而有嫌忌。
诡:欺骗。
锐身自任:挺身承担,自告奋勇。
折柬:裁纸写信。
支托:支吾推托。
恚(huì):恼怒、气愤。
迄:终究。耗:音讯,消息。
仰息:依赖。
负气:赌气。
伶仃:孤独的样子。
合沓(tà):集聚重叠。鸟道:喻山路狭窄而险峻,只有飞鸟可过。
意:意态、样子。修:修整、整齐。雅:幽雅。
格磔(zhé):鸟鸣声。
遽(jù):突然。
憩:休息。
俄:忽然。
伫(zhù)听:站着静听。
阶进:踏着阶梯而入,这里有通过关系或找出理由进去的意思。顾:但是。
日昃(zè):太阳过午偏西。盈盈:眼光流转的样子。盈盈望断,形容专心一意地盼望着的神情。并忘:两忘,同时都忘了。
讶:惊异。
辰刻:上午七时至九时之间。
得毋:莫不是。
盼亲:探亲。
大言:大声说话。
啖(dàn):吃。粗粝(lì):糙米饭。啖以粗粝,拿粗米饭给他吃。
馁:饿。
关:门。
肃:请进。肃客入舍,让客人先进屋,表示尊敬。
裀(yīn)藉:垫褥,坐席。罔:无。
甫:刚。
作黍:作饭。
噭(jiào)声而应:大声答应。
坐次:依次坐定的时候。宗阀:宗族门第。具展宗阀,详细说明宗族门第。
窭(jù)贫:极贫。三尺男:喻指男人。
诞育:生育。弱息:对自己女儿的谦称。这里指婴宁。庶产:小老婆生的、由妾生下的孩子。
渠:代词,她。醮:古时女子出嫁时有人酌酒叫她喝,叫做醮。改醮,改嫁。遗我鞠养:留给我抚养。
钝:愚笨。
未几:不久。雏尾:雏鸡。盈握:满把。雏尾盈握,形容菜肴中家禽的肥大。
敛具:收拾餐具。
嗔目:生气地看对方。咤(zhà)咤叱叱:嘻嘻哈哈的样子。
裁:通“才”。
庚午属马者:庚午年生人,应属马。
首应:点头答应。
姑家:婆家。古代妇女称丈夫的母亲为“姑”。
遑:暇。瞬:转目看。
襆(fú):被单,这里用为动词。襆被,即铺设被褥。
迟迟:等一等。
糁(sǎn):饭粒,这里作动词用。糁径:像碎米屑撒在小路上。楹:间。四合其所:四面包围着这个地方。
捘(zùn):按,捏。阴捘其腕,暗中捏她的手腕。
俟:等。
分(fèn):料想。异物:鬼物。化为异物,死亡的婉称。自分化为异物,即自以为要死了。
大细事:很小的事。靳惜:吝惜。
葭莩(jiā fú):芦苇里粘附的薄膜,这里借指亲戚。葭莩之情:亲戚情谊。
瓜葛:瓜和葛都是牵连很长的蔓生植物,用以比喻疏远的亲戚。瓜葛之爱:亲戚之间的爱。
周遮:一作啁嗻。声音繁杂细碎,形容言语啰嗦、话多的样子。乃尔:竟如此、竟这样。
卫:代指驴。双卫,两头驴子。捉双卫,即牵着两头驴。
踪兆:踪迹。
曩(nǎng):从前的,过去的。
匪:非,不是。伊:语助词,无义。匪伊朝夕,不止一朝一夕了。
冗人:多余的人,不从事生产的人。
小学诗礼:稍微学点诗书礼仪。
良匹:好配偶,好对象。
适:出嫁,嫁给。殂(cú)谢:死亡,去世。
痣:皮肤上的深色小斑痕。赘:皮肤上的小疙瘩。痣赘,这里指人身体上的特征或标记。
鳏(guān)居:男子死了妻子独居。祟于狐:被狐狸精迷住了。病:作动词用,生病。瘠:虚症。病瘠死,害虚症而死。
天师:汉代传播道教的张道陵,元朝被封为天师,其子孙门徒沿用这个称号从事炼丹画符等迷信活动。此处指道士。
将勿:莫非,莫不是。
疑参:疑惑询问。
憨(hān):痴傻。生:语助词。太憨生:谓过于憨傻。
粲然:形容笑的样子。
觇(chān):看,窥视。柯:指斧头,这里用以斧头伐木做斧柄来比喻媒人做媒。执柯,做媒。
孜孜:憨笑不停的样子。
昧爽:天刚亮。省问:问安。女红(gōng):指妇女纺织、刺绣等工作。
合卺:旧时婚礼中的一种仪式。这里是举行婚礼的意思。
诣母:到母亲那里去。恒:常常。
藩:篱笆。溷(hùn):厕所。阶砌藩溷,庭阶篱笆厕所等处。
谓女意已属:认为婴宁对他已经有意了。
踣(bó):仆倒。
爇(ruò):点燃。爇火,点起灯笼火把。
寻卒:随即死亡。
讦(jié):攻击,揭发,告发。
稔(rěn):熟悉。笃行:品行纯厚。
鹘(hú)突:糊涂。
矢:通“誓”。
戚容:忧愁的样子。
岑寂:高静,离开人世而独处。山阿:山中曲坳处。岑寂山阿,在山边很孤寂。合厝(cuò):合葬。
恫(tōng):病痛。庶:庶几,希望之词。溺:淹死。庶养女者不忍溺弃,也许可以使生女孩的人不忍心将其淹死或抛弃。
舆榇(chèn):用车子装着棺材,以车载柩。
错楚:杂乱的灌木丛。
舁(yú)归:共同抬回来。
黠(xiá):聪明而狡猾。
摄饵:找来食物。相哺:喂养。德之常不去心:感激不忘。
寒食:寒食节,在清明的前一两日。此指上坟扫墓的风俗。
母风:母亲的样子。
异史氏:作者蒲松龄的自称。
殆隐于笑者:大概是以笑隐藏真相的人。
合欢:即夜合花。忘忧:萱草的别名。合欢、忘忧,传说这两种花可使人欢乐而忘记忧愁。
解语花:懂得说话的花,喻指善于迎合人意的美女。作态:装模作样。▲

创作背景

  在清代前期,以才子佳人和市井家庭生活为题材宁魔说空前盛行,魔说家宁审美趣味从历史故事和神魔世界更多地转向了现实社会;蒲松龄生在明清易代宁乱世,从青年时期便热衷于记述神仙鬼怪等奇闻异事,他把黑暗宁社会现实与个人遭遇宁坎坷造成宁“孤愤”、“狂痴”宁人生态度融入了作品中,收集民间传说、以野史佚闻为创作凭借,融入自己宁个性创造加工,于康熙十八年(1679)将已有篇章结集为《聊斋志异》 ;《婴宁》以清初宁山东地区为创作背景,蒲松龄在民间崇信灵异动物宁基础上,以文学宁手法对民俗加工改造,增加了狐仙宁人性魅力;通过对神仙鬼怪常态性宁民情风习作原生态宁描写,对中国旧宁封建制度、封建文化中宁落后、迂腐、畸形以至病态宁一面进行了批判性宁展示和抨击。 ▲

赏析

  主题

  婴宁是蒲松龄着意渲染的宁馨儿。仿佛笑神似地,以欢乐的笑对待惨淡的人世,以咤咤叱叱应付世俗的纷纭。这不仅是对于美的颂歌,也当然地是对于“子夜荧荧”浓黑悲凉社会的否定。婴宁一方面出生于幽谷,受育于鬼狐,不审三从,不知四德,无视长幼之序,不用进退之仪,用笑声蔑视一切,用笑声动摇一切;一方面出嫁于人间,依从文士,既畏狱讼之酷,又恪守男女大防的封建道德,轻施颦笑,严惩意淫。她是无法跳出当时社会环境的,既有所突破又无法脱离的真正的美人。她独居幽谷,披萝带荔,仍然拂不去社会中尔虞我诈的尘埃,不得不罩上“笑”的面纱,这可见社会摧残人性的力量是多么无孔不入,多么强大。

  婴宁不仅是位天真可爱的少女,更是一位孝女,更是一位想能以女代男完成母愿的奇女子。婴宁对丈夫的哽咽陈词实际上是哈姆雷特式震撼人心的内心独白。婴宁身为狐仙之女,却生受父母的遗弃,长承山村雨露,完全是底层农民的凄苦无靠生涯。鬼母收留,正是相濡以沫的农民同情心的表现。正是这一点孝情,成为婴宁一切言行的指南。应指出,婴宁生于幽谷,实是农民的儿女,她的报恩孝道不是封建士大夫所提倡的“忠孝不能两全”忠高于孝的孝道,而是农民的“养儿防老”理想的孝道。农民身处穷僻尤其重视劳力,婴宁想以弱女代男的理想正是当时农民,特别是劳动妇女理想的体现,也正是对当时农村中迫于生计溺弃女婴的批判。

  表层的喜剧色彩和内在的悲剧情味,使这篇短篇小说跨在了喜剧与悲剧的边缘,成为女性命运和人类困境的一个绝妙的象征。小说写婴宁由无时不笑到“虽故逗亦不复笑”性格的转变,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作者的一种饱经世事挫磨产生的谨慎处世和超然于世俗的态度。在作者看来,世事难测,人葆其天真,却不可以一任其天真,女性尤应如此。这是作者的人生理想与现实可能的折中,是他人情练达之见。蒲氏对婴宁的笑这种赞美态度在潜意识上也许带有男子赏玩女性的嫌疑,但其根本还是对人之个性生而自由的肯定。而世事纷扰,人生多忌多艰,女子的处境则尤为难堪,即以“笑”而言,充其量只能“有时而笑”。他使婴宁不得不成为“全人”,更多地出于现实生活得失利害的考量,反映了情感与理智、理想与现实的巨大矛盾。《婴宁》表现在封建礼教和复杂社会环境中的处世原则倾向不妨说是趋向入世的。其价值根本上在于写出了旧时一个少女生世的欢乐与苦辛,写出了作者基于儒、道等传统思想和实际生活经验对社会人生的独特理解。就作者用意和作品主旨,这篇小说是关于人类、特别是人类女性社会生活困境的一个象征。对于婴宁而言,爱情和婚姻只是她步入家庭和社会生活的必由之路,是她脱离言笑由心的自在状态进入人世生活的仪式。正是经过爱情、婚姻进而家庭社会生活的历炼挫磨,婴宁由一个混沌未开、率性自然的少女,一变成为心存至性、态度庄肃、无笑无戚、从容应世的少妇。这个带挫折性的变化,是人类社会理想纯真与现实庸俗冲突的普遍永久的象征。这篇作品不仅是有女性解放的意义,而且是关于整个人类永远需要协调并为之付出沉重代价的个性与群体冲突的象征。

  手法

  《婴宁》篇里,作者着力刻画的是女主角的外貌美和爱花、爱笑以及纯真得近乎痴憨的性格特点。婴宁一登场,作者就以十分传神的笔法,勾勒出她不同凡俗的形象:她“容华绝代”,手拈梅花,姗姗行走在上元节的郊野;当她发现王子服死死盯住自己的目光后,“顾婢曰:‘个儿郎目灼灼似贼!’遗花地上,笑语自去。”仿佛不知道王子服“目灼灼”是为己者,亦没有想到此时遗花地上对一个封建社会的少女来说是“大不检点”。开篇起势,作者就以简洁的笔触,将婴宁爱花、爱笑、美丽、纯真的特点全面写出,也可以说是对婴宁的形象作了一个鸟瞰式的勾划。以后在较长的篇幅里,作者暂时放下了婴宁,转写王子服对婴宁的相思。正是婴宁的美丽和卓荦不群的风姿,才使得王子服“忽忽若迷”,所以,此处极力渲染王子服的相思之情,一方面是为以后情节的发展(王子服到西山中寻找婴宁)“蓄势”,另一方面也是对婴宁的虚写,字里行间都能让读者感觉到婴宁的存在。就象高明的画家善于“经营空白”一样,作者此处的虚写手法是运用得非常巧妙的。

  在《婴宁》篇里,蒲松龄也同时表现婴宁作为狐精的神异特点。为表现这种神异性,作者在情节的纵向安排上也作了匠心经营。小说以王子服见婴宁、想婴宁、找婴宁、重会婴宁、带回婴宁与之成婚作为情节纵向开展的线索,但又迟迟不点明婴宁是个什么人。而是步步制造疑云,层层设置悬念,使婴宁在作者布置的疑云迷雾中呈现出神秘莫测的特点。王子服在上元节的郊野见了婴宁一面,爱上了这位姑娘,根据吴生的分析,找到她应是不难的。但吴生“探访既穷,并无踪绪”,故事一开始就设置了一个悬念,为婴宁涂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吴生认真探访而不得,后来随口撒了一个大谎,王子服却按照这谎言把婴宁找到了,此处作者设置了一个更大的悬念,婴宁愈加显得神秘了。

  王子服按照吴生的谎言在西南山中找到婴宁后,作者便浓墨重彩而又极有层次地对婴宁爱花、爱笑、纯真的性格特点作了多方面的刻画。首先随着王子服观察点的变化,对婴宁家中之花作了多角度的描写,以繁花异卉映衬婴宁如花的容貌,纯真的心灵,并借以侧写主人公爱花的性格特点。其间,作者又点出婴宁“由东而西,执杏花一朵,俯首自簪”,这就将人和花作了有形的联系,完全消除了写花与写人之间的界隔。在王子服与婴宁相见的场面里,作者又对婴宁性格的另一侧面——爱笑,作了淋漓尽致的描写:婴宁人未到而笑声先闻,在相见过程中,她时而“嗤嗤笑不已”,时而“笑不可遏”,受到母亲斥责后“忍笑而立”,但转瞬“复笑不可仰视”。这一系列关于笑的描写,声态并作,使婴宁爱笑的性格得到了最为集中的表现。在这一场面中,作者虽重点写婴宁爱笑,但并没有抛开她爱花的特点,插写了一句“(婴宁)顾婢曰:‘视碧桃开未?’”这就使婴宁的形象保持了完整性,立体性,同时也将前面对花的描写与此处相见的场面勾连了起来。

  《婴宁》篇是明显地以人物刻画为主,为了在较大的描写空间里刻画人物,作者在情节的纵向开展中不时地作较大幅度的横向扩展。例如婴宁之母秦媪在与王子服谈话时,逐渐说到婴、王的婚姻之事,秦媪说:“如甥才貌,何十七岁犹未聘?婴宁亦无姑家,极相匹敌”。读到此处,读者满以为秦媪会让王子服将婴宁带回成婚,一般作者写到此处也会乘势将情节的发展引导到偕归、成婚上去。但蒲松龄在“偕归”这一情节的出现已呈必然之势时,却不急于情节的纵向推进,他让秦媪接着说出“惜有内亲之嫌”一句话,将“偕归”一事轻轻荡开,又借秦媪说的“舍后有小园,可供消遣”的话,引出了王生、婴宁园中共话这一极为精彩的场面,情节发展的趋势毫无痕迹地由纵向推进改变为横的扩展,为刻画婴宁的纯真性格创造了较为广阔的描写空间。这就把短篇小说传统的情节结构的格局打破了,而确立了纵向推进与横向扩展紧密结合的新的情节结构的格局。而这,正是作者将人物放在艺术构思的核心地位的结果。

  在王子服与婴宁园中共话这一场面里,作者除继续刻画婴宁爱花、爱笑的性格外,又重点刻画了婴宁性格的另一侧面:近乎痴憨的单纯天真。王子服拿出上元节婴宁遗落的梅花示以相爱之意,婴宁却傻乎乎地说:“待郎行时,园中花,当唤老奴来,折一巨捆负送之。”王生告诉她:他“非爱花,爱拈花之人耳”,婴宁竟全然不解其中的缱绻之情,说:“葭莩之情,爱何待言。”当她得知王子服所说的是“夜共枕席”的夫妻之爱时,仍然了无所悟,“俯思良久,曰:‘我不惯与生人睡。’”甚至要告诉母亲“大哥欲我共寝”。几句对话,几个细节,将婴宁如痴似憨的性格特点刻画得栩栩如生。至此,婴宁爱花、爱笑和纯真的性格特点已无比鲜明,以后虽又多次写到婴宁的爱花爱笑,不过是这种性格特点的进一步加强和展示而已。

  王子服将婴宁领回家里后,母亲惊问为谁,王生“以姨女对”。从前边秦媪与王生姨甥相认的情节看,这本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但王母却断然否认:“我未有姊,何以得甥?”婴宁说出父为秦氏后,王母又说:“我一姊适秦氏,良确;然殂谢已久,那得复存?”情节发展到此处,直可说是迷雾团团,疑云阵阵,婴宁这个人物更让人觉得来路不明、惝恍迷离了。情节的这种纵向安排,使婴宁始终象一个谜一样费人猜详,直至吴生追述了秦家姑丈与狐精的一段爱情史,谜底才完全揭开。揭开这个谜底之后,再回首前面的情节,就会发现作者对婴宁的神异性还在艺术构思的更深处进行了虚写。王子服按照吴生的谎言在西南山中找到了那个“意甚修雅”的里落,见到了那个死去多年的姨母和寤寐思服的婴宁,而后来吴生“往觇其异”时,却“庐舍全无,山花零落而已”,王子服看到的一切全都无影无踪了。

  作者不仅通过情节纵向开展时的巧妙安排和几处虚写,表现婴宁作为狐精的神异性,而且在小说结尾处设计了婴宁惩治西邻之子的奇幻情节,又在情节的横向扩展中刻画她作为一个少女的纯真个性。婴宁到了王家后,婆母嫌她“太憨生”,她任情恣意地惩治荒淫无礼的西邻之子结果险些儿被逮质公堂,经过婆母一番封建礼教的训诫,婴宁“矢不复笑”,天真烂漫的理想性格消失了。这种性格的悲剧性结局虽未免使读者惋惜,却符合严酷的生活规律。写出这种性格的结局,表现了作者对现实认识的深刻精微,也反映出他的忧愤是多么深广。▲

蒲松龄

蒲松龄

  蒲松龄(1640-1715)字留仙,一字剑臣,别号柳泉居士,世称聊斋先生,自称异史氏,现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洪山镇蒲家庄人。出生于一个逐渐败落的中小地主兼商人家庭。19岁应童子试,接连考取县、府、道三个第一,名震一时。补博士弟子员。以后屡试不第,直至71岁时才成岁贡生。为生活所迫,他除了应同邑人宝应县知县孙蕙之请,为其做幕宾数年之外,主要是在本县西铺村毕际友家做塾师,舌耕笔耘,近40年,直至1709年方撤帐归家。1715年正月病逝,享年76岁。创作出著名的文言文短篇小说集《聊斋志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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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注释 译文

画蛇添足

刘向刘向 〔两汉〕

楚有祠者,赐其舍人卮酒,舍人相谓曰:“数人饮之不足,一人饮之有余。请画地为蛇,先成者饮酒。”

一人蛇先成,引酒且饮之,乃左手持卮,右手画蛇,曰:“吾能为之足。”未成,一人之蛇成,夺其卮曰:“蛇固无足,子安能为之足?”遂饮其酒。

为蛇足者,终亡其酒。

赏析 注释 译文

海赋

木华木华 〔魏晋〕

  昔在帝妫,臣唐之代,天纲浡潏,为凋为瘵;洪涛澜汗,万里无际;长波涾??,迆涎八裔。于是乎禹也,乃铲临崖之阜陆,决陂潢而相沷。启龙门之岝??,垦陵峦而崭凿。群山既略,百川潜渫。泱漭澹泞,腾波赴势。江河既导,万穴俱流,掎拔五岳,竭涸九州。沥滴渗淫,荟蔚云雾,涓流泱瀼,莫不来注。

  于廓灵海,长为委输。其为广也,其为怪也,宜其为大也。尔其为状也,则乃浟湙潋滟,浮天无岸;浺瀜沆瀁,渺?湠漫;波如连山,乍合乍散。嘘噏百川,洗涤淮汉;襄陵广舄,??浩汗。

  若乃大明?辔于金枢之穴,翔阳逸骇于扶桑之津。彯沙礐石,荡??岛滨。于是鼓怒,溢浪扬浮,更相触搏,飞沫起涛。状如天轮,胶戾而激转;又似地轴,挺拔而争回。岑岺飞腾而反复,五岳鼓舞而相磓。??濆沦而滀漯,郁沏迭而隆颓。盘盓激而成窟,????滐而为魁。?泊柏而迆飏,磊匒匌而相豗。惊浪雷奔,骇水迸集;开合解会,瀼瀼湿湿;葩华踧沑,?泞潗?。

  若乃霾曀潜销,莫振莫竦;轻尘不飞,纤萝不动;犹尚呀呷,馀波独涌;澎濞灪?,碨磊山垄。尔其枝岐潭瀹,渤荡成汜。乖蛮隔夷,回互万里。

  若乃偏荒速告,王命急宣,飞骏鼓楫,泛海凌山。于是候劲风,揭百尺,维长绡,挂帆席;望涛远决,冏然鸟逝,鹬如惊凫之失侣,倏如六龙之所掣;一越三千,不终朝而济所届。

  若其负秽临深,虚誓愆祈,则有海童邀路,马衔当蹊。天吴乍见而仿佛,蝄像暂晓而闪尸。群妖遘迕,眇?冶夷。决帆摧橦,戕风起恶。廓如灵变,惚怳幽暮。气似天霄,叆靅云步。?昱绝电,百色妖露。呵?掩郁,矆睒无度。飞涝相磢,激势相沏。崩云屑雨,浤浤汩汩。??踔湛??,沸溃渝溢。瀖泋濩渭,荡云沃日。

  于是舟人渔子,徂南极东,或屑没于鼋鼍之穴,或挂罥于岑?之峰。或掣掣洩洩于裸人之国,或泛泛悠悠于黑齿之邦。或乃萍流而浮转,或因归风以自反。徒识观怪之多骇,乃不悟所历之近远。

  尔其为大量也,则南澰朱崖,北洒天墟,东演析木,西薄青徐。经途瀴溟,万万有余。吐云霓,含鱼龙,隐鲲鳞,潜灵居。岂徒积太颠之宝贝,与随侯之明珠。将世之所收者常闻,所未名者若无。且希世之所闻,恶审其名?故可仿像其色,叆霼其形。

  尔其水府之内,极深之庭,则有崇岛巨鳌,峌??孤亭。擘洪波,指太清。竭磐石,栖百灵。飏凯风而南逝,广莫至而北征。其垠则有天琛水怪,鲛人之室。瑕石诡晖,鳞甲异质。

  若乃云锦散文于沙汭之际,绫罗被光于螺蚌之节。繁采扬华,万色隐鲜。阳冰不冶,阴火潜然。熺炭重燔,吹烱九泉。朱??绿烟,?眇蝉蜎。珊瑚琥珀,群产接连。车渠马瑙,全积如山。鱼则横海之鲸,突扤孤游;戛岩?,偃高涛,茹鳞甲,吞龙舟,噏波则洪涟踧蹜,吹涝则百川倒流。或乃蹭蹬穷波,陆死盐田,巨鳞插云,鬐鬣刺天,颅骨成岳,流膏为渊。若乃岩坻之隈,沙石之嵚;毛翼产鷇,剖卵成禽;凫雏离褷,鹤子淋渗。群飞侣浴,戏广浮深;翔雾连轩,洩洩淫淫;翻动成雷,扰翰为林;更相叫啸,诡色殊音。

  若乃三光既清,天地融朗。不泛阳侯,乘??绝往;觌安期于蓬莱,见乔山之帝像。群仙缥眇,餐玉清涯。履阜乡之留舄,被羽翮之襂纚。翔天沼,戏穷溟;甄有形于无欲,永悠悠以长生。且其为器也,包干之奥,括坤之区。惟神是宅,亦只是庐。何奇不有,何怪不储?芒芒积流,含形内虚。旷哉坎德,卑以自居;弘往纳来,以宗以都;品物类生,何有何无。

赏析

【中吕】普天乐_湘阳道中岳

卢挚卢挚 〔元代〕

湘阳道中

岳阳来,湘阳路。望炊烟田舍,掩映沟渠。山远近,云来去。溪上招提烟中树,看时见三两樵渔。凭谁画出,行人得句,不用前驱。
赏析 注释 译文

沉醉东风·挂绝壁松枯倒倚

卢挚卢挚 〔元代〕

挂绝壁松枯倒倚,落残霞孤鹜齐飞。四围不尽山,一望无穷水。散西风满天秋意。夜静云帆月影低,载我在潇湘画里。
赏析

杂剧·半夜雷轰荐福碑

马致远马致远 〔元代〕

第一折

(冲末扮范仲淹同外扮宋公序上,诗云)龙楼凤阁九重城,新筑沙堤宰相行。我贵我荣君莫羡,十年前是一书生。老夫姓范名仲淹字希文,累蒙擢用,颇有政声。今谢圣恩可怜,除老夫为天章阁学士之职。这个是老夫幼年朋友,姓宋名公序。还有一个同堂小弟,姓张名镐字邦彦。老夫自登仕途以来,与兄弟张镐数载不能相会,未知进取功名也流落四方?老夫常切切于心,拳拳在念。今奉圣人命,着老夫江南采访贤士,宋公序所除扬州为理。只今日俺两个便索登程去也。(宋公序云)哥哥,您兄弟已行,别无他事,止有一女,未曾许聘他人。哥哥可有甚么好亲事保举,将来就劳哥哥主婚,成就这门亲事。(范仲淹云)相公放心。我有一同堂小弟张镐,论此生的才学,不在老夫之下。我若有书呈到于相公跟前,便成就了这门亲事。(宋公序云)多谢哥哥,您兄弟谨领。则今日辞了哥哥,便往扬州之任走一遭去。(先下)(范仲淹云)宋公序去了也。老夫不敢久停住,则今便往江南采访贤士走一遭去来。(下)(净扮张浩上,诗云)段段田苗接远村,太公庄上戏儿孙。庄农只得锄刨刀,答贺天公雨露思。自家是个庄家,姓张名浩字仲泽,在张家庄居住。广有庄田,牛羊孳畜不知其数,我做个大户。近新来有一个秀才,到我这庄上。我问他名字,他也姓张,名镐字邦彦。此人满腹文章,留在庄上教些学生读书。我偷听他几句言语"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我今日无甚事,看了田禾,我去书房里望那秀才,走一遭去。(下)(正末扮张镐引学生上,云)小生汴京人氏,姓张名镐字邦彦,幼小父母双亡。我有八拜至交的哥哥,乃是范仲淹。他为翰林学士之职,数载不曾相见。小生飘零湖海,流落天涯。在于潞州长子县张家庄上。有一人姓张名浩字仲泽,他见我和他同名同姓,留我在他庄上教着几个蒙童度日。张镐,几时是你那发达的时节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我本是那一介寒懦,半生埋没红尘路。则我这七尺身躯,可怎生无一个安身处?

【混江龙】常言道七贫七富,我便似阮籍般依旧哭穷途。我住着半间儿草舍,再谁承望三顾茅庐。则我这饭甑有尘生计拙,越越的门庭无径旧游疏。(带云)常言道"三寸舌为安国剑,五言诗作上天梯。"(唱)既有这上天梯,可怎生不着我这青霄步?我可便望兰堂画阁,刬地着我瓮牖桑枢。

(云)学生每,门首觑着,看有甚么人来。(学生云)理会的。(范仲淹上,云)老夫范学士。自离了汴京,随咱采访贤士,来到这潞州长子县,打听的我那兄弟张镐在于张家庄上教学。老夫直来到此处,探望我那兄弟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祗候人接了马者。学童,你师父在家么?(学生云)师父家里有。(范仲淹云)你报复去,道有范学士特来相访。(学生报云)有范学士在于门首。(正末云)道有请。(范仲淹云)贤弟别来无恙?(正末云)哥哥请坐,受您兄弟两拜。(唱)

【后庭花】哥哥也,咱可便相识了数载余。哎,你个故人音信疏;远阻隔三千里。你可便近新来安乐无?(云)比及哥哥来,我早知道了也。(范仲淹云)兄弟,我又不曾有书信来,你如何知道?(正末唱)我昨夜看文书,猛抬头,疑怪他这灯花儿结聚,今日个果门迎你个长者车。

(范仲淹云)贤弟,论你高才大德,博学广文,为何不进取功名,刬地在此教学为生,可是主何意?(正末云)哥哥,你兄弟一言难尽!(唱)

【油葫芦】则这断简残编孔圣书,常则是养蠹鱼。我去这六经中枉下了死工夫。冻杀我也《论语》篇、《孟子》解、《毛诗》注,饿杀我也《尚书》云、《周易》传、《春秋》疏。比及道河出图、洛出书,怎禁那水牛背上乔男女,端的可便定害杀这个汉相如!

【天下乐】这世里难乘驷马车,想贤也波愚,不并居。我干受了漏星堂半世活地狱。(范仲淹云)你积攒下些甚么囊箧?(正末唱)我浑攒下不到六七斤家麻,五四斗家粟,几时能够播清风一万古?(范仲淹云)贤弟受窘。你肯谒托一两个朋友呵,必有济惠。得些盘费,进取功名,可不好那!(正末云)哥哥,如今难投托人,今人与古人不同。(唱)

【那吒令】当日个结交有周瑜鲁肃,当日个量宽有王阳贡禹,今日个义让无管仲鲍叔。则我这运未通、时难遇,枉了狂图。

【鹊踏枝】我如今带儒冠,着儒服,知他我那命里有公侯也伯子男乎?我左右来无一个去处,天也,则索阁落里韫椟藏诸!

(范仲淹云)兄弟也,你是看书的人,便好道"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有女颜如玉。"前贤遗语,道的不差也。(正末唱)

【寄生草】想前贤语,总是虚。可不道"书中车马多如簇",可不道"书中自有千钟粟",可不道"书中有女颜如玉";则见他白衣便得一个状元郎,那里是绿袍儿赚了书生处。

【幺篇】这壁拦住贤路,那壁又挡住仕途。如今这越聪明越受聪明苦,越痴呆越享痴呆福,越糊突越有了糊突富!则这有银的陶令不休官,无钱的子张学干禄。

【六幺序】我想那今世里真男子,更和那大丈夫,我战钦钦拨尽寒炉。则这失志鸿鹄,久困鳌鱼,倒不如那等落落之徒。枉短檠三尺挑寒雨,消磨尽这暮景桑榆。我少年已被儒冠误,羞归故里,懒睹乡闾。

【幺篇】则这寒儒,则索村居,教伴哥读书,牛表描朱。为甚么怕去长安应举?我伴着伙士大夫,穿着些百衲衣服,半露皮肤。天公与小子何辜,问黄金谁买《长门赋》?好不直钱也者也之乎!我平生正直无私曲,一任着小儿簸弄,山鬼揶揄。

(范仲淹云)贤弟,似此训蒙呵,几时是你发达时节也!(正末云)您兄弟吃这些学生每定害杀我也。(唱)

【金盏儿】出来的越顽愚,忒乖疏;便有文宣王哲剑难拘束。一个个拴缚着纸毽子,一个个装画闷葫芦。一个撮着那布裙踏竹马,一个舒着那臁肕跳灰驴。他每那里省的鸦窝里出凤雏,您兄弟常则是油瓮里捉鲇鱼。

(范仲淹云)兄弟,请你那东道出来,我和他厮见。(请科,净上,云)我如今无甚事,学堂里望那张镐去。(正末云)老兄,我哥哥范学士来在此,你和他厮见咱。(做见科)(范仲淹云)老兄,贤弟在此多蒙垂顾。(净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正末云)小生往常曾说,此便是小生的哥哥范学士。(净云)多劳相公远降,有失迎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范仲淹云)贤弟,这厮也是个愚理之人。(正末云)哥哥,量他何足道哉!(唱)

【醉扶归】这厮蠢则蠢家豪富,富则富腹中虚。(带云)哥哥,(唱)便道东道和门馆德不孤,他纯经义不词赋,他识字呵不抵死十分看书;他则是个中选的锄田户。

(净云)老相公请坐,我执料些茶饭去。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下)(范仲淹云)兄弟,你身边有何功课。(正末云)您兄弟积下万言长策,哥哥你试看咱。(范仲淹云)兄弟,我将此万言长策献上圣人,保举你为官,意下如何?(正末云)此处岂你兄弟久远安身之地?(范仲淹云)兄弟,既然你要转动,我与你三封书,投托三个人去。头一封书洛阳黄员外,你投托他去。他见我书呈,你那衣食盘费都在此封书上。第二封书是黄州团练副使刘仕林。他见我书呈必有厚赠。这第三封书是最要紧,是扬州太守宋公序,你下到这封书呵,休说你那盘缠鞍马,就是前程事,都在此封书上。兄弟也,你着意者。你若不得第时,权在张家庄上住,我着人来取你为官。你意下如何?(正末云)多谢哥哥赐我这三封书。我辞别东家,便索长行也。(净上,云)弟子孩儿不中用,烧着一只鹅,却揭开锅盖,可被他飞的去了。(正末云)长者,小生在此多多混践。着众学生各自还家去,等我回时,可教他再来读书。哥哥,小弟收拾了琴剑书箱,便索起程也。(唱)

【赚煞】您兄弟先谒信安君,后记扬州牧,看小子今番命福。你兄弟一片功名心更速,岂不闻光阴如过隙白驹。我将这护身符,你着我变几贯青蚨。(带云)长者。(唱)我投人须投大丈夫。则这新丰一旅,将着马周来不遇。(带云)哥哥,你可放心也。(唱)你看我专等常何的那一纸荐贤书。(下)

(范仲淹云)兄弟去了也。长者恕罪。老夫就将着这万言长策去献与圣人,保举兄弟为官。不敢久停久住。祗候将马来,别处采访贤士走一遭去来。(同下)楔子

(旦上,云)妾身是黄员外的浑家。是好烦恼人也!昨日有个秀才投下一封书,俺员外接过书呈看罢,不知怎生,当夜晚间,员外害急心疼亡了。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末上,云)自从张家庄上与哥哥约别之后,小生一径的来到洛阳,投奔那黄员外。昨日下了书呈,在店肆中安下。今日无甚事,黄员外宅上走一遭去。哦,可怎生门首挂着纸钱那?(做唤门科,云)门里有人吗?(旦云)是谁?(正末云)小生是昨日下书的张秀才。(旦云)你是那下书的?兀那秀才,你听者,自从你昨日下了书呈,将俺员外急心疼一夜,妨杀了。今日有甚脸上我门来?你若入门时,抓了你那脸。猝风暴雨,不入寡妇之门。你快回去!(正末云)谁死了?(旦云)员外死了。(正末做哭科,云)张镐,你好命薄也呵!哥哥与我三封书,头一封书投与洛阳黄员外,昨日下了书,一夜急心疼死了那员外也。小生不避驱驰,索往黄州投着团练副使刘仕林走一遭去罢。(唱)

【仙吕】【赏花时】我恰做访戴山阴王子猷,身似飘飘没缆舟,为活计拙如鸠。则这客僧投寺宿,措大谒儒流。

【幺篇】投至得千里书回碧树秋,则怕这一夜霜天白发愁。王粲谒荆州,我想那朝中故友,休教我空倚定仲宣楼!(下)

第二折

(范仲淹同使官上,云)老夫范学士。自从江南采贤士,到于朝中,老夫就将兄弟张镐所作万言长策献与圣人。谢圣恩可怜,就加张镐为吉阳县令。老夫本待亲身自去,争奈公事冗杂。老夫差一使命去加官赐赏。使命,你近前来,我嘱付你:你去潞州长子县张家庄上,有一个是张镐,为他献了万言长策,圣人的命,加他为吉阳县令,教他走马到任。小心在意,疾去早来。(下)(使官云)领了老相公言语,直到潞州长子县张家庄上,加官赐赏走一遭去。(下)(净上,云)自家张浩。自从那张秀才散了学生,去了许多时也。我今日看了田禾,回来无甚事,且闲坐些儿则个。(使官上,云)来到也。左右接了马者。张浩,听圣人的命。(净云)呀!快装香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做跪科,使官云)张浩,为你献了万言长策,圣人见喜,加你为吉阳县令,教你走马上任。谢恩。(净拜科,云)待茶饭了去。(使官云)不必了。小官事忙。将马来,回圣人话去。(下)(净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嗨,我几曾有那万言长策来?是那张镐的,错加了官也。且由他,有谁知道?我如今不可久停久住,收拾鞍马,便索理任去也。(下)(正末上,云)小生张镐。收拾琴剑书箱,且往黄州投奔团练使刘仕林走一遭去呵!(唱)

【正宫】【端正好】恨天涯,空流落。投至到玉关外,我则怕老了班超。发了愿青霄有路终须到,刬地着我又上黄州道。

【滚绣球】这一遭,下不着,孔融好等你那弥衡一鹗。哥也,我便似望鹏抟万里青霄。你搬的我撒了学,置下袍,去这布衣中莽跳。空着我绕朱门,恰便似燕子寻巢。比及见这四方豪士频插手,我争如学五柳先生懒折腰,枉了徒劳。

小生幼年间攻习儒业,学成满腹文章,指望一举状元及第,峥嵘发达。谁想今日波波碌碌,受如此般辛勤也。(唱)

【叨叨令】往常我青灯黄卷学王道,刬地来红尘紫陌寻东道。如今十个九个人都道,都道是七月八月长安道。兀的不困杀人也么哥!看书生何日得朝闻道?

(云)贫乃士之常。圣人道:"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唱)

【滚绣球】虽然我住破窑使破瓢,我犹自不改其乐,后来便为官也富而无骄。洛阳书坐化了,黄州书自窨约。比及那时节有一个秀才来投托,这世里谁似晏平仲善与人交?(云)到那财主门首,报复将去,有个秀才下书。那财主便道:着他门首等者。(唱)他腆着胸脯,眼见的昂昂傲。(带云)要他那赍发呵,(唱)将我这羞脸儿怀揣着慢慢的熬。(带云)投至得他那几贯钱呵!(唱)轻可等半月十朝。

(云)这里是个三叉路,不知那条路往黄州去?天色喧热,就在这柳阴直下歇一歇,等一个来往的人问路咱。(正末坐地科)(行者上,云)好热也,晒杀我也!(正末云)一个出家人来了。我问讯咱。(唱)

【倘秀才】敢问你个禅师长老。(行者云)问甚么?(正末唱)这条路去黄州也不错?(行者云)正是黄州大路。(正末唱)长老也,则他这钟不宜时,为甚敲?(行者云)是无常钟,死了人便撞这钟。(正末唱)我道死了人的不是个锄田汉。(行者云)不是。(正末唱)必然是个富官僚。(行者云)可知哩。(正末云)这官人姓甚名谁?(行者云)我说与你,死了的官人是黄州团练使刘仕林。(正末唱)我听的他道了。(做叹气科)(唱)

【醉太平】争些儿把我撞着,可着我心痒难揉。扬州太守听消耗,你这其间莫不害倒?第一封书已自无着落,第二封书打发谁行要?我将这第三封扯做纸题条。(带云)张镐,(唱)则好去深村做教学。(行者云)吓我这一跳。秀才,你闲也是忙?忙便罢,闲便来寺里吃酸馅来。(正末云)长老恕罪。张镐也,怎生如此般命蹇?哥哥与了三封书,妨杀了两个人。第三封书谒托扬州剌史,罢、罢、罢,我不往扬州去,我则加那潞州长子县张家村上,等哥哥消耗,可不好那。(下)

(龙神上,诗云)独魁南海作龙神,兴云降雨必躬亲。曾因误受天公罚,至今不敢借凡人。吾神乃南海赤须龙是也。奉玉帝敕旨,着吾神行雨。身体困倦,在于庙中歇息片时,有何不可。(正末上云)好大雨也!兀的是个龙神庙,我则那里避雨去咱。(唱)

【倘秀才】则他这香火冷,把他庄家赛倒。莫不是雨雪少,把这黎民来瘦却?古庙荒凉饿鬼嚎,我权捻土做香烧,怨书生的命薄。

(云)供桌上有一个珓儿,我试问神道路。小生张镐,流落在潞州长子县张家庄,教着几个村学。当时一日,有我的哥哥范学士为访小生,将我万言长策进了,保举我为官;又与我三封书,两封书妨杀两个人。第三封书,小生不曾往扬州去。如今则回潞州长子县,去张家庄上等待哥哥消耗。小生若是能够为官,便与三个上上大吉;若是不能够为官,便与我三个下下不合神道。(唱)

【滚绣球】将碑珓儿咒愿了,香炉上度了几遭。(做掷珓科,云)原来是个下下不合神道。(三科)(唱)可怎生一掷一个不合神道?和这块臭珓泥也折贵攀高。遮莫是角木珓、氐土貉,大古里是今秋水落。你下、下、下,淹了我大段田苗。将我些有金银富汉都亡过,我和你无祭享泥神两个厮撞着。(带云)我骂你呵,(唱)那里也雨顺风调!

(云)这披鳞的曲蟮,带甲的泥鳅!我歹杀呵是国家白衣卿相,你岂敢戏弄我!怎生出的这恶气?我则题破这庙宇,便是我平生之愿。取出我这笔墨来。有这檐间滴水,磨的这墨浓,蘸的这笔饱,就这捣椒壁上写下四句诗。(做写科,云)诗写就了,我表白一遍咱。(诗云)雨旸时若在仁君,鼎鼐调和有大臣。同舍若能知此事,谩将香火赛龙神。我题罢这诗也,觉一阵昏沉,就这殿角边歇息咱。(末做睡科)(龙神云)叵耐张镐无礼!你自命蹇福薄,时运未至,却怨恨俺这神祗,将吾毁骂,题破我这庙宇,更待干罢!你行一程,我赶一程;行两程,我赶两程。张镐,你听者:(诗云)你亏心折尽平生福,行短天教一世贫。古庙题诗将俺这神灵骂,你本是儒人,我着你今后不如人!(下)(正末做醒科,云)天色晴了,日影儿出来也。我赶程途去,便索长行。(下)(净骑马上,云)自家张浩的便是。托赖祖宗余荫,得了这官,如今去赴吉阳县令。万言长策不是我的,是那个张镐的。我就混赖了他的,有谁知道?今日走马赴任,行动咱。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正末上云)兀的不是张仲泽,仲泽!(净云)不中,我索走走走。(下)(正末唱)

【呆骨朵】我这里高阜处不住的呀呀叫。(曳剌上云)一匹好马也。(正末唱)见一个带牌子的曳剌随着。(云)敢问吗?(曳剌云)你问甚么?(正末唱)这个姓甚名谁?(曳剌云)姓张是张浩。(正末唱)他那年纪儿是大小?(曳剌云)三十岁也。(正末唱)莫不在长子县村中住?(曳剌云)是长子县居住。(正末唱)因甚上为官爵?(曳剌云)为他献了万言长策来。(正末云)他那里有万言长策?(唱)我则这旧相知张仲泽。(带云)哥哥休怪。(唱)管是我眼睛化,将他错认了。(曳剌云)傻屌放手!我赶相公去。(下)(正末云)他那里取万言长策来?世上多有同名同姓的,我则回潞州长子县张家庄上,待等哥哥消耗便了。(下)(净骑马上,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天色晴了也。我走了这一日,觉的有些困倦,且下这马来,拴在柳树上,在这绿阴之下暂歇息咱。(曳剌上,云)好块子马,脚打着脑杓子走,赴不上。兀的不是那块子马,相公敢在这里。(曳剌见净科)(净云)兀那厮是甚么人?(曳剌云)洒家是个曳剌,接相公来,则被那块子马走的紧,洒家紧赶着跟不上,接不着相公。(净云)你知道你那罪过吗?(曳剌云)洒家不知道。(净云)你要饶你那罪过吗?(曳剌云)可知要饶哩。(净云)你路上曾见个秀才么?(曳剌云)洒家见来。(净云)你杀了他去,我便饶了你罪过。(曳剌云)洒家知道,我杀那傻屌去。且慢者,乞个罪名。(净云)他拐了我梅香,偷了我壶瓶台盏,你杀了他去!(曳剌云)我便去。(净云)你回来!倘若你不杀他呵,你休瞒了我;要你三件信物:要他那衣襟衫子、刀上有血、挣命的土刻滩子。三体都有,你便回话。(下)

(正末上,云)天色暄势,打破了我这脚。我慢慢的行波。(曳剌赶上,云)兀的不是那傻屌。兀那秀才,你住者,我和你说话。(正末云)那骑马的可正是张钟泽吗?(曳剌云)俺那相公认的你,着我与你十两枣穰金,在我这腿曲裢子里打着,你自取去。(正末云)在那里?(做低头取科)(曳剌云)你黄泉做鬼休怨我!(做杀末科)(正末云)哥哥饶俺生命!小生其实冤屈,死于九泉之下,我不告张仲泽,我则告着你。(曳剌放末科,云)兀那秀才,他道你拐了他梅香,偷了他壶瓶台盏,教我来杀你。你可说你怎生冤屈,你试慢慢说一遍咱。(正末云)哥哥,你停嗔息怒,听小生从头至尾告诉得来。小生姓张名镐字邦彦,他姓张名浩字仲泽,因与俺同名同姓,他留小生在他庄儿上教着几个村童。当初一日,有我的哥哥是范学士来相访小生,将我的万言长策收了,又与了我三封书。两封书妨杀了两个人。有第三封书,小生不曾往扬州去。眼见的小生离了那庄上,哥哥着人来喧唤我为官,小生可不在。他也姓张名浩,我也姓张名镐,同名同姓,赖了我这官爵。他恐怕久后白破他这事,故意着哥哥来杀坏小生,他自封妻荫子。哥哥,你没来由替别人做甚么?(曳剌云)恁的呵,是俺那傻屌的不是。(正末云)小生到不怪那张仲泽,则怪我那范学士哥哥。(曳剌云)兀那秀才,你休胡说,那范学士你怎生怨他?(正末唱)

【倘秀才】我则为他三封书把我这前程来误却,万言策被人赖了。大道上肯分的轴头儿厮抹着,他请我在庄儿上教村学,也曾看成的我至好。

(曳剌云)兀那秀才,他也姓张名浩,你也姓张名镐。他是那一个浩字,你是那一个镐字?你试说我听咱。(正末云)哥哥不知,听小生说。(唱)

【滚绣球】我是金字边着个高。(曳剌云)可他呢?(正末唱)他是点水边着个告,因此上一般名号。(曳剌云)那加官的管着甚么来?(正末唱)谁想这送宣的再也不辨个根苗。他道是盖世豪,我道是儿女曹,咱两个非同管鲍,哥也,则你那十两枣穰金是鞘里藏刀。俺两个一时本是知心友,不想道半路里翻为刎颈交。他怎肯将我耽饶?

(曳剌云)兀那秀才,你不说呵,我怎么知道。既然这等,饶你性命,不杀你。(正末云)谢了哥哥。(做行科)(曳剌云)兀那秀才转来,问你要三件信物。(正末云)那三件信物?(曳剌云)要你那衣衫襟、刀子有血、挣命的土刻滩子。你与我这三件儿,你便去。(正末云)哥哥,你要衣服,可割一块云。(曳剌云)将来。(做割科,云)衣襟有了也。这刀子上要有血。(正末云)怎么能够这刀子有血?(曳剌云)兀那秀才,拣你那不痛处,我扎一刀子。(正末做怕科,云)哥哥,那答儿是不疼的(曳剌云)兀那秀才,你打破鼻子。(正末做打鼻科)(曳剌云)你重些打。(正末云)哥哥,怎么打?(曳剌自做打鼻出血科,云)这般打。(正末云)哥也,打破你的鼻子,就着那血抹在那刀子上罢,省的我打。(曳剌云)倒好了你也。那秀才,你躲了!(做跌倒科)(正末云)哥也,你甚么?(曳剌云)傻屌也,可是那挣命的土刻滩子。(正末云)感谢哥哥,此恩念异日必当重报。敢问哥哥姓甚名谁?(曳剌云)我姓赵,是赵实。你久后得官呵,休忘了赵实。(正末云)哥哥是赵实,我牢记着哩。小生一句话敢说么?(唱)

【煞尾】你是必兴心儿再认下这搭沙和草,哥也,你可休不挂意揩抹了这把带血刀。(带云)张浩,(唱)休想天公把你饶!鞭牛汉平白的赖了官爵,采桑妇没来由受了郡诰。我空向他乡走一遭,千里投人怕的是到。若不是吾兄义气高,若不是哥哥怎生了?山海也似恩临决然报!异日峥嵘厮撞着,请一个传神巧待诏,一幅丹青写容貌。堂上铺陈挂幔幕,罗列杯盘置椅桌,百味珍羞不教少。一炷明香旦暮烧,将你那救我命的恩人,(带云)你是赵实哥哥,(唱)直供养到老!(下)

(曳剌云)秀才去了也。三件信物都有了,我回相公话去。(下)

(净上,云)这厮好不干事,这早晚不来回话。(曳剌上,见净云)相公,洒家回来了也。(净云)你杀了那秀才不曾?(曳剌云)我赶上只一刀,杀了那秀才,三般验证都有。衣衫襟、刀子有血,相公怕不信呵,去看那挣命的土刻滩子。(净云)这厮好男子,我饶了你接不着的罪过。(背云)秀才也杀了,这厮久后说出来可怎了?则除是这般。兀那曳剌,你去了一日光景,马不曾饮水,兀那里有井,你那里打些水饮马去。(曳剌云)洒家知道。(曳剌做打水,净推科)(曳剌云)有人推我!(做转身按倒净科,云)叫有杀人贼也!(宋公序引随从冲上,云)小官宋公序。今取回京师去也。来到此处,是甚么人吵闹?拿近前来!你是甚么人?你说。(曳剌云)洒家是吉阳县伺候,教小人接新官去,接着这个傻屌。他道,你怎么误了接待我?洒家便道,那马走的紧,小人赶不上。他便道,你要饶你吗?洒家便道,可知要饶哩。他便道,你路上曾见一个秀才来?我便道,见来。他道,你去杀了他去。我便道,乞个罪名。这个傻吊便道,他拐了我梅香,偷了壶瓶台盏。他又怕我不肯杀他,问我要三个信物验证,要衣衫襟、刀子有血、挣命的土刻滩子。洒家赶上秀才,说了他项上事。那秀姓张名镐,道傻屌也姓张名浩,他两个一般名字。他混赖了他万言长策,得了他官爵。洒家听的说,我放的秀才去了,回这傻屌的话。他久后怕我说出来,着我饮马去。我到井边,恰待打水,这傻屌便要推我在井里。相公,我死呵不打紧,我有八十岁的母亲,可着谁侍养?说兀的做甚!(词云)小人说从头至尾,说的来不差半米。杀了秀才又淹死洒家,傻屌也你做的个损人利己。(宋公序云)我多听的范学士哥哥说一个张镐的名儿。这个未知是不是?祗候人,拿住这两个人,跟随我去到于京师,见了范学士亲问明白。我自有个主意。左右,那里将马来,赴京师走一遭去。(净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同下)


第三折

(范仲淹上,云)老夫范学士。自从将兄弟张镐加为吉阳县令,至今音信皆无。老夫今奉圣人的命,差老夫饶州公干。收拾行装,便索往饶州走一遭去来。(下)(外扮长老上,词云)涧水煎茶烧竹枝,袈裟零落任风吹。看经只在明窗下,花开花落总不知。贫僧乃荐福寺长老。自幼出家剃度为僧,经文佛法无不通晓。我这寺中碑亭内有一统碑文,是颜真卿写的,就是他亲手镌的。书法精妙,寺中以为至宝,等闲人不得见。近日有一人姓张名镐,是范学士的朋友。因持三封书投托人,妨杀了两个人,流落在此,贫僧每日斋食管待。今日无甚事,请到方丈中与此人攀话。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末上,云)打听的范学士哥哥在此饶州为剌史,小生一径的投到饶州来。不想哥哥又宣的回去,将小生淹留在这荐福寺中安下,多多的定害这长老。早间使人来请小生,须索方丈中走一遭去呵!(唱)

【中吕】【粉蝶儿】千里而来,早则不兴阑了子猷访戴,干赔了对践红尘踏路的芒鞋。则俺那守饶州、范学士,故人安在?哥也,不争你日转千阶,我便是第三番又劫着个空寨。

【醉春风】行杀我也客路远如天,闪杀我也侯门深似海。趁着这木鱼声,每日上堂斋;秀才也,更做甚么客、客?谢长老慈悲,为小生贫困,将我做上宾看待。

(见长老科,云)长老,小生在此多混践长老也。(长老云)不敢。请坐。敢问先生学成满腹文章,为何不进取功名,刬地流落四方,是何主意?(正末云)长老不问呵,小生不敢说。休赚絮烦,听小生说一遍咱。(长老云)先生慢慢说一遍。(正末唱)

【石榴花】小生可便等三年一度选场开,守村院看书斋。(长老云)当初范学士可怎生相访来?(正末唱)不想俺那月明千里故人来,他见我便困在、万丈尘埃。(长老云)说道了与你三封书,去投奔人如何?(正末唱)倚仗着他三封书,还了我这饥寒债。(带云)好处托生也。(唱)先妨杀一个洛阳的员外,奔黄州早则无方碍,半路里先引的一个旋风来。

(长老云)先生但肯谒托一两个朋友呵,必有济惠。(正末唱)

【斗鹌鹑】只为他财散人离,闪的我天宽地窄。抵死待要屈脊低腰,又不会巧言令色,况兼今日十谒朱门九不开。休道有七步才,他每道十二金钗,强似养三千剑客。

(长老云)先生何不进取功名,自甘流落?(正末云)小生待要往京师去,争奈缺少盘缠。(长老云)既然如此,你若进取功名呵,我无物相赠,我这碑亭中有一通碑文,乃是颜真卿书法,我将一千张纸,几锭墨,教小和尚打做法帖,卖一贯钱一张,往京师去一路上做盘缠,意下如何?(正末唱)

【普天乐】谢吾师,倾心爱,有田文义气、赵胜的胸怀。打一统法帖碑,去向京师卖。到处里书生都相待,谁肯学有朋自远方来?那里取鸣时的凤麟,则别些个喧檐的燕雀,当路的狼豺。

(长老云)先生,今日天色晚了,到来日着行者与你打法帖。老僧回方丈中去也。(下)(正末云)我闭上这门,就方丈中宿过一夜。明日五更前后,打了这碑文,慢慢的上路便了。(内做雷响科)(云)兀的雷响,不下雨也!我开了这门试看咱。好大雨也呵!(唱)

【红绣鞋】本待看金色清凉境界,霎时间都做了黄公水墨楼台。多管是角木蛟当直圣亲差,把黄河移得至,和东海取将来,抵多少长江风送客。(带云)这雨越下的大也。(唱)

【上小楼】这雨水平常有来,不似今番特煞。这场大雨非为秋霖,不是甘泽,遮莫是箭杆雨、过云雨,可更淋漓辰霭。(带云)我今夜不读书。(唱)看你怎生飘麦。

(带云)兀的不吓杀我也!(唱)

【幺篇】振乾坤雷鼓鸣,走金蛇电影开。他那里撼岭巴山,搅海翻江,倒树摧崖。这孽畜,更做你这般神通广大,也不合佛顶上大惊小怪。

(龙神上,云)鬼力轰碎了碑文。这张镐,你听者。(诗云)莫瞒天地神祗,祸福如同烛影随。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下)(正末云)天色明了,我看那碑文。呀!一夜雷轰碎了这碑文也!(唱)

【满庭芳】粉碎了阎浮世界,今年是九龙治水,少不少珠露成灾。将一统家丈三碑,霹雳做了石头块,这的则好与妇女捶帛。把似你便逞头角欺俺这秀才,把似你便有牙爪近取那澹石,周处也曾除三害。我若得那魏征剑来,我可也敢驱上斩龙台。

(云)怎生不见长老到来?(长老上,云)张先生,一夜雷雨不住,可是怎生?(正末云)长老,一夜雷轰碎了这碑文也。(长老云)你因甚恼着雷神来?(正末唱)

【快活三】你不去五台山里且逃乖,干把个梵王宫密云埋。则待要倒天河淹没了讲经台,那里取日月光琉璃界。

【鲍老儿】当日个七个女思凡,养着俺这秀才,那其间可不好霹碎了天灵盖。古庙里题诗,是我骂来。我不曾学了煮海张生怪。我腹怀锦绣,剑挥星斗,胸卷江淮,饶你冲开海狱,磨昏日月,崩塌山崖。(云)长老,小生命运如此,是天不容小生也。这殿角边有株槐树,要我这性命做甚么?倒不如撞槐身死。(范仲淹冲上拖末,云)蝼蚁尚且贪生,为人何不惜命?(正末唱)

【十二月】我为甚么的做鉏麑触槐,拚舍了这土木形骸?(范仲淹云)孔子有言:"吾岂匏瓜也哉!"好着我无处安排。(范仲淹云)我不曾与你三封书来?(正末唱)再休题三封书与我添些儿气概,怎知道救不得我月值年灾。

【尧民歌】做了场蒺藜沙上野花开。(范仲淹云)指望你金榜标名。(正末唱)但占着龙虎榜,谁思量这远乡牌?那里是扬州车马五侯宅,今日个洛阳花酒一时来?哀也波哉,西风动客杯,空着我流落在天涯外!

(范仲淹云)兄弟也,你则今日跟的我往京师见圣人去来。(正末云)小生情愿跟的哥哥走一遭去。(唱)

【耍孩儿】更怕我东南倦上红尘陌,空惹的行人赛色。可不骑鹤人枉沉埋,把着个颜回瓢也叫化的回来。未曾结庐山长老白莲社,正遇着东海龙王大会垓。他共我冤仇大,将这座药师佛海会,都变作赵太祖凶宅。

【二煞】若不是八金刚护着寺门,险些儿四天王值着水灾。偏这条龙不受佛家戒。恰才禅灯老衲开青眼,可又早荐福碑文卧绿苔。空悲慨!他风云已遂,我日月难捱。

【一煞】虽然相公回百姓安,则怕小生行雨又来,也是我曾经着蛇咬自惊怪。我则见一株松影横僧舍,错认做个千尺苍龙卧殿阶,真无奈。今日贵神迎见喜,我问甚么青龙洞求财。

【煞尾】相公文章欺董仲舒,诗才过李白。则为这三封书赍发我做十年客,你则休教八辅相葫芦提了那万言策。(同下)

(长老云)贫僧无甚事,陪着范学士同赴京师走一遭去来。(下)


第四折

(范仲淹上,云)老夫范学士,自与兄弟张镐同到京师,见了圣人,日不移影,对策百篇。圣人见喜,加为头名状元。今日驿亭中安排茶饭,管待状元。令人请去了,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末上,云)张镐怎想有今日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往常我望长安心急马行迟,谁承望坐请了一个状元及第。恕面生也白象笏,少拜识也紫朝依。今日个列鼎而食,煞强如淡饭黄虀。到今日恰回味。

【驻马听】当日个废寝忘食,铸铁砚长分磨剑的水;到今日攀蟾折桂,步金阶才觅着上天梯。得青春割断管宁席,险白头掷却班超笔。谢罢礼,君恩敕赐平身立。

(做见科)(范仲淹云)兄弟峥嵘之日,奋发有时。若不是这一番举荐呵,岂有今日?(正末云)不干哥哥事。(范仲淹云)果然不干我事,是兄弟的才学过人。(正末云)也不是。(范仲淹云)都不是呵,凭甚么得这官来?(正末唱)

【雁儿落】都则为范张鸡黍期,今日得龙虎风云会。你休夸举荐心,我非得文章力。

【得胜令】都则为那平地一声雷,今日对文武两班齐。想当初在古庙里题诗句,谁承望老龙王劈破面皮。其实、驱逼的我无存济;谁知、可元来运通也有发迹。

(长老云)贫僧来到这京师,听知的张镐中了头名状元,在于驿亭中。我望相公走一遭去。(做进见科)(范仲淹云)长老间别无恙?(正末云)长老勿罪。(长老云)恭喜相公已得美除。(正末唱)

【落梅风】当日个荐福碑,多谢你老禅师倒陪了纸墨。不想那避乖龙肯分的去碑上起,可早霹雳做粉零麻碎。

(宋公序上,云)小官宋公序。听知的范学士哥哥在驿亭中,我先去见哥哥去。赵实,你休着走了那张浩,只在这里等着。来到门首,我自过去。(做见范科,云)哥哥一别许久。(范仲淹云)相公,你与这相公厮见。(宋问科,云)敢问哥哥,这位是谁?(范仲淹云)则这个便是张镐。(看张云)呆弟,这个便是扬州太守宋公序。(正末唱)

【水仙子】枉自有三封书札袖中携,我则索拨尽寒炉一夜灰。眼睁睁现放着傍州例,我则去那菜馒头处拖狗皮。早两桩儿送的来路绝人稀。(范仲淹云)兄弟,那死的死了,扬州为何不去?(正末唱)便道你扬州牧能义气,我则怕又做了死病难医。

(宋公序云)哥哥不知,您兄弟路上拿住一个假张浩也。(范仲淹云)在那里?拿将过来。(正末云)张仲泽,我和你有甚冤仇,着人杀坏我来?(净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正末唱)

【川拨棹】你道你便老实,你不知为不知,你只会拽耙扶犁,抱瓮浇畦。万言策谁人做的?你待要狐假虎威。哎,你个贾长沙省气力。

【七弟兄】就里、端的,现放着试金石。这是万邦取则鱼龙地,对金銮壮志吐虹霓,不比你那看青山满眼骑驴背。

【梅花酒】呀,张仲泽你忒下得,说小生当日,正波迸流移,无处可也依栖。他倚恃着黄金浮世在,我险些儿白发故人稀。当日在,村庄里、村庄里,教学的;教学的,谢天地;谢天地,遂风雷;遂风雷,脱白衣;脱白衣,上丹墀;上丹墀,帝王知;帝王知,我身亏;我身亏,那一日;那一日,便心坦克;便心里,得便宜。

【收江南】呀,你今日讨便宜翻做了落便宜。你待将沤麻坑,索换我那凤凰池。(净云)可怜见我父亲年纪高大,又有疾病哩。(正末唱)你道你父亲年老更残疾,他也不是个好的。常言道"老而不死是为贼。"(云)只不见我那大恩人在那里?(曳剌云)相公认的洒家吗?只我便是赵实。(末云)哥哥,受张镐两拜。(曳剌云)洒家不敢,相公请起。(范仲淹云)兄弟,你为甚么拜他?(正末云)哥哥不知,我当此一日,若不是他饶了我性命呵,岂有今日!(范仲淹云)原来有这等事。你一行人听我下断:假张浩暗赖了万言长策,诈图官爵,杀坏平人,市曹中明正典刑;赵实见义当为,不行邪径,就加你为吉阳县令;荐福寺长老加为紫衣太师;宋公序选吉日良辰,就招女婿张镐过门。老夫杀羊造酒,做一个喜庆的筵席。(众谢科)(正旦唱)

【鸳鸯煞】则这远公休结白莲会,谢安却被苍生起,谁知也有这日。成就了宰相荐贤心,才趁了男儿仗义胆,白破了贼汉拖刀计。倒招了个女娇娃结眷姻,和你这老禅师为交契。大都来是书生命里,不争将黄阁玉堂臣,几乎的做了违宣抗敕鬼。

题目三封书揭扬州牧

正名半夜雷轰荐福碑

赏析 注释 译文

荷叶杯·记得那年花下

韦庄韦庄 〔唐代〕

记得那年花下,深夜,初识谢娘时。水堂西面画帘垂,携手暗相期。
惆怅晓莺残月,相别,从此隔音尘。如今俱是异乡人,相见更无因。
赏析 注释 译文

点绛唇·呈洛滨筠溪二老

张元干张元干 〔宋代〕

清夜沉沉,暗蛩啼处檐花落。乍凉帘幕,香绕屏山角。
堪恨归鸿,情似秋云薄。书难托,尽交寂寞,忘了前时约。
赏析

清平乐·秋光烛地

陈师道陈师道 〔宋代〕

秋光烛地。帘幕生秋意。露叶翻风惊鹊坠。暗落青林红子。
微行声断长廊。熏炉衾换生香。灭烛却延明月,揽衣先怯微凉。
赏析 注释 译文

水龙吟·雪中登大观亭

邓廷桢邓廷桢 〔清代〕

关河冻合梨云,冲寒犹试连钱骑。思量旧梦,黄梅听雨,危阑倦倚。
披氅重来,不分明出,可怜烟水。算夔巫万里,金焦两点,谁说与,苍茫意?
却忆蛟台往事,耀弓刀,舳舻天际。而今剩了,低迷鱼艇,模粘雁字。
我辈登临,残山送暝,远江延醉。折梅花去也,城西炬火,照琼瑶碎。
赏析 注释 译文

渔父·收却纶竿落照红

纳兰性德纳兰性德 〔清代〕

收却纶竿落照红,秋风宁为剪芙蓉。人淡淡,水蒙蒙,吹入芦花短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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