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风荒荒,日落尘头黄。黄尘高玉门,行客心徬徨。
客行何徬徨,橐有千金装。千金橐马头,两客同扶将。
饮雪不愁饥,卧冰不愁僵。但愿程复程,安稳还故乡。
道逢两异僧,铁杖肩肥囊。隐隐在马后,杳忽在前行。
两僧一实尼,陌路相鸳鸯。问之遽遭叱,对之神沮丧。
舌结不敢答,凛凛趋路傍。白日匿西影,投店知何方。
两僧同店栖,同院东西厢。夜半来叩门,叩门知为僧。
僧言吾乏金,将使尔金偿。客乃长跪求,金在凭主张。
僧且不杀人,僧且叩其详。尔自何方来,橐有千金强。
告自西边归,惠承将军筐。将军年与岳,聘我随边营。
朝踰俄侬河,暮走森博城。告捷贻千金,令我还吴乡。
僧问客所言,举首忽自飏。错愕不可解,谁审凶与祥?
荒鸡鸣喔喔,客复行登程。人疲马力乏,卒复遇强横。
人头络马项,黄金著两裆。双辔高如龙,鞯勒生辉光。
两骑连镳来,伟体何昂藏。见客解鞍下,拉马拴白杨。
抽刀磨霍霍,睨客千金强。两僧忽复来,两贼逝焉亡。
不辨何因缘,行行趋前程。暮又同店栖,同院东西厢。
夜半来叩门,叩门知为僧。叩门果为僧,见之逾惊惶。
两客长跪求,金在凭主张。僧且不杀人,僧且道其详。
杀尔在须臾,向者马上郎。谁实保尔金,使尔身不亡。
我今为尔贺,前路当无殃。不辨何因缘,救我微命生。
奉金愿为报,请留姓名芳。为言两桀贼,坐马同骕骦。
屈我禅杖铁,勒彼马项强。顾使贼胆摧,遽迫投穷荒。
我岂为区区,我亦尔同乡。往昔为盗诬,亡命奔殊方。
殊方为头陀,头陀杀人强。结交椎埋儿,窃马择其良。
窃马便爱马,但恨无龙骧。劫财赡资斧,安念梓与桑。
后逢塞上尼,校艺艺相当。遂与结绸缪,陌路相鸳鸯。
行止无定踪,去来无定方。妖星耀西北,大军征卜藏。
上将亦有马,有马马之良。有马马之良,良马真龙骧。
环营万貔貅,危耸蒺藜墙。我如飞鸟堕,赤手提丝缰。
将军来饲马,秉烛烂生光。问之遽遭叱,对之神沮丧。
问我为刺客,抑来窃骊駹。我言窃马来,公马真龙骧。
将军饲马毕,呼我同入营。入营命我侍,鼎俎陈腥芗。
出釜蒸蒸羊,倒瓮温温浆。呼我为健儿,命我同倾觞。
将军饮云醉,鼻息雷振床。我亦帐下眠,谁审凶与祥?
诘朝传将令,易我戎服装。点我为将校,西征随戎行。
冰山高嵬嵬,日月无晶芒。雪海千顷寒,戈壁摩穹苍。
我为向道官,连月携糇粮。一夕辕门开,万骑驰奔腾。
呼我入内营,主帅当中央。将军侍帅左,密谕相丁宁。
黄金千百镒,明珠光莹莹。汝其赍斯往,谕令番王降。
番王乃老妪,两鬓皤如霜。毳幕红灯悬,櫑镞周其旁。
猋拉复雷骇,下隶瓯脱王。汝去莫误入,汝去须周防。
我竟踰壁投,从妪陈篚筐。一一传帅令,速速催主张。
番妪惊且疑,犹豫言待商。我即挥利刃,刀断三重障。
欲战即速战,欲降即速降。大军严阵待,何复容商量?
番妪向我跪,愿言诘朝降。雪花盘万鸦,笳鼓声苍凉。
旌旆耀阴山,星海流血汤。立断番王头,号召传峦荒。
番夷慑心服,大功反掌成。版舆揽西土,骏烈开鸿疆。
露布奏捷还,赏赐百千强。问我何所欲,策勋当为郎。
我为不羁马,桀骜难服箱。安能恋刍豆,束我冠与裳。
脱我将弁衣,还我头陀装。鸿雁辞林巢,蓬叶随风飏。
陌路与尔逢,知尔来边城。尔亦将军客,况复为同乡。
何忍使尔危,视尔他乡亡。言毕出门去,挥手辞茫茫。
四野酸风嘶,北斗低不昂。水行无鳄蛟,陆行无豺狼。
愿此皇路亨,万里归平康。
公输盘为楚造云梯之械,成,将以攻宋。子墨子闻之,起于鲁,行十日十夜,而至于郢,见公输盘。
公输盘曰:“夫子何命焉为?”
子墨子曰:“北方有侮臣者,愿借子杀之。”公输盘不说。
子墨子曰:“请献十金。”
公输盘曰:“吾义固不杀人。”
子墨子起,再拜,曰:“请说之。吾从北方闻子为梯,将以攻宋。宋何罪之有?荆国有余于地,而不足于民,杀所不足而争所有余,不可谓智;宋无罪而攻之,不可谓仁;知而不争,不可谓忠。争而不得,不可谓强。义不杀少而杀众,不可谓知类。”
公输盘服。
子墨子曰:“然胡不已乎?”
公输盘曰:“不可,吾既已言之王矣。”
子墨子曰:“胡不见我于王?”
公输盘曰:“诺。”
子墨子见王,曰:“今有人于此,舍其文轩,邻有敝舆而欲窃之;舍其锦绣,邻有短褐而欲窃之;舍其粱肉,邻有糠糟而欲窃之——此为何若人?”
王曰:“必为有窃疾矣。”
子墨子曰:“荆之地方五千里,宋之地方五百里,此犹文轩之与敝舆也。荆有云梦,犀兕麋鹿满之,江汉之鱼鳖鼋鼍为天下富,宋所谓无雉兔鲋鱼者也,此犹粱肉之与糠糟也。荆有长松文梓楩楠豫章,宋无长木,此犹锦绣之与短褐也。臣以王吏之攻宋也,为与此同类。”
王曰:“善哉!虽然,公输盘为我为云梯,必取宋。”
于是见公输盘。子墨子解带为城,以牒为械,公输盘九设攻城之机变,子墨子九距之。公输盘之攻械尽,子墨子之守圉有余。
公输盘诎,而曰:“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
子墨子亦曰:“吾知子之所以距我,吾不言。”
楚王问其故。
子墨子曰:“公输子之意不过欲杀臣。杀臣,宋莫能守,乃可攻也。然臣之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圉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虽杀臣,不能绝也。”
楚王曰:“善哉。吾请无攻宋矣。”
子墨子归,过宋。天雨,庇其闾中,守闾者不内也。故曰:治于神者,众人不知其功。争于明者,众人知之。